城西别院的院墙比宋砚预想的矮。灰砖砌的，大约一丈出头，墙头上没有碎瓷片，只爬了一层干枯的藤蔓，藤蔓的枝干贴着墙面垂下来，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蹲在别院外墙的阴影里，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压在墙根底下，又短又小。
他数了数门口的人。六个，两个站在门洞两侧，四个在门前的石阶上来回踱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会换一次位置，但始终保持两个守着门洞、两个在台阶上走动的格局。
"六个，每两炷香换一次岗。"弹幕报了一声，又安静了。
宋砚没有动。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数着从隔壁巷口传来的更鼓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的脚步声变了。台阶上那四个人停了下来，门洞两侧的两个往后撤了半步，然后从院墙另一侧绕过来四个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换岗了。宋砚在换岗的空档里翻上了墙头。他的手扣住墙砖的棱角，脚蹬了一下墙面的凸起处，整个人翻过墙顶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带落了几片干枯的藤蔓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墙根下的泥地上，无声无息。
他落地之后贴在回廊的柱子后面。别院比他想的要小，进了院门就是一条回廊绕着正房，回廊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东侧那排最靠里的屋檐下亮着一盏灯，灯芯在纸罩里面跳着橘黄色的光。"柴房在东跨院，孩子关在那儿。"弹幕报了点。宋砚贴着回廊的柱子往东侧移动，每经过一根柱子就停一下，等夜风吹过廊檐下的灯笼，让灯影晃动的节奏盖住自己的步子。他摸到东跨院的门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东跨院比前院更暗，只有一间柴房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线窄窄的烛光。柴房的门口挂着一把新锁，锁是铁的，锁环被烛火的反光映得锃亮，显然是最近才换上的。
他正要上前，弹幕在他眼前一闪——"三秒后有人过来。"他立刻往后退了半步，闪身缩进回廊拐角处一根柱子后面的阴影里。几乎是他贴上去的同一瞬，一个护院提着灯笼从回廊另一侧绕过来，灯笼在他手里晃着，光晕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移动的弧。他没有看柴房的方向，只是走过柴房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最后又继续往前走了，绕过东跨院的墙角转去了前院。
宋砚从柱子后面出来，走到柴房门口蹲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匕首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线细白的光，他把刀尖探进锁扣的缝隙里，手腕微微一转，锁扣的簧片被刀尖顶了一下，"咔"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把锁摘下来轻轻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推开柴房的门，门轴发出"吱"的一声细响，不算重，但在这安静的后院里还是像是石子丢进了水面。他停了一息，确认没有脚步声朝这边靠近，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月光，勉强够他看清里面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几摞旧瓦。墙角蜷着一团小小的影子。那团影子靠着墙角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微微抽动着。他的嘴里塞着一条灰布，布条从嘴角两边绕到脑后打了个结，把他的嘴勒得紧紧的。宋砚走过去蹲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先碰了一下孩子的肩膀，那孩子猛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身体往后缩得更紧了，后脑勺抵着墙壁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别出声，"宋砚说，"带你找娘。"孩子抬起脸来，在门缝透进来的那线薄薄的月光里，他的眼睛先是瞪圆了，又慢慢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他用力点了点头，额头上的碎发跟着晃了两下。
宋砚伸手绕过他的后背把他从墙角抱了起来，孩子很轻，比他想的要轻，像一捆被晒干了的细柴，重量压在他左臂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往下坠的实感。他另一只手把那块灰布从孩子的嘴里解了下来，布条在他的脸颊两侧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孩子被解下布条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吸了一大口气，吸进去之后憋了两三息才缓缓吐出来，然后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擦了又擦，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嘴唇上抹掉。宋砚夹着他出了柴房。他走了三步，孩子的两只手绕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搂得很紧，手指绞在一起扣着，没有松开。
他夹着孩子摸到地窖入口的时候，入口处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他用脚把石头拨开，掀开木板，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台阶。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台阶上的干土和地窖门口那扇装了铁栅栏的门。栅栏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他拔出匕首，把刀尖探进锁扣的缝隙里拨弄了几下，铜锁的簧片咬得很紧，他换了两次角度才撬开，"咔嗒"一声，锁环弹开了。栅栏门被他拉开的时候合页绞着铁皮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像是干涩的呼吸。
地窖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倒吸气的声响，然后有人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谁？！"那声音哑而抖，带着一种被关了很久之后的干涩和警惕。宋砚把火折子往地窖里照了一下。火光映亮了半张脸，柳氏的脸。她的头发散着，人比之前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从皮肤的下面凸出来，显得眼窝更深了。她的眼睛被火光刺得眯了一下，又猛地睁大了。她的目光越过宋砚，落在了他怀里那个孩子的身上。孩子的手还搂着宋砚的脖子，脸埋在宋砚的肩窝里，听见柳氏的声音，他才慢慢把头转过来，从宋砚的胳膊上方探出半个脑袋。柳氏冲上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地窖的台阶上，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扑到了栅栏门口，两只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抱住了孩子的腰。她抱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孩子在怀里挣了一下又不动了。她哭着，声音从喉咙里往上涌，像是一口被压了太久的井终于被人掀开了盖子，水涌出来，停不住。
宋砚蹲了下来，让自己和柳氏的视线平齐。"柳姨，明天公堂上你开口。我能让他活着。"柳氏的哭声没有停，但她的头抬起来了。她的脸被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一片，眼里的光被泪洗过之后亮得出奇。她看着宋砚，看着他平静的嘴角和颧骨上那道细细的红痕，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抽噎的孩子，把孩子的头按进自己肩窝里，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压着。
"赵元朗……明天也要上殿。"她哑着嗓子说。宋砚蹲在她面前，手里的火折子还亮着，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我知道，"他说，"我等他。"他把火折子往上举了一点，照了照地窖出口的台阶，"走吧，先出去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