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带着柳氏母子从地窖台阶走上来的时候，夜风正好从别院东侧的天井里灌下来，灌满了地窖出口那道窄窄的缝隙，把他手里的火折子吹得晃了一下。他把火折子收起来，按灭了，黑暗中能听见柳氏和孩子并肩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浅的那一道偶尔会吸一下鼻子，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哭泣里收回来。
他们从地窖口转到别院后门的时候，宋砚的脚刚跨过半扇门板，弹幕就猛地闪了一下——"别出去。后巷来了四个。"他一把把柳氏和孩子拽了回来，三个人贴着门框内侧的墙壁站定，一动不动。后巷里传来的脚步声不重，但很齐，是同时落地的，像是几个人迈着同样的步幅在走。脚步声在巷口处停了一下，又往巷子深处移动了。宋砚没有探头去看，他偏过头，顺着门板的缝隙往巷道两侧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左右看了一下。左手边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极其微弱的烛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左转三十步——棺材铺后门开着。"弹幕飘过。宋砚没有犹豫。他侧身探出后门，左手夹着孩子，右手拽着柳氏的手腕，沿着窄巷往左疾走了三十步。那扇木门确实开着，门板推开的角度大约一尺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把孩子先塞了进去，然后是柳氏，最后是自己。三个人挤进门内的时候门板的合页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活动了一下。
棺材铺的前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光晕只够照亮柜台前面那一小片地面。铺子老板正靠着柜台后面一张竹躺椅上打盹，被推门声惊得猛地坐了起来，竹躺椅的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你们——"他话音刚起来就看见宋砚把一小块银子拍在了柜台上。银子落在台面上发出"嗒"一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借三口棺材用用，"宋砚说，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老板先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他，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中年妇人，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眼睛瞪得圆圆的男孩。他沉默了三息，然后把银子从柜台上拿起来塞进了袖口里，又躺回了竹躺椅上，脸朝向墙壁，不说话了。
宋砚转身走进铺子的后堂。后堂的棚顶比前面矮了半截，他走过去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后堂里整整齐齐地停着五口棺材，都是杉木的，上了暗红色的漆，有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乌了，有的还亮着，像是新做的。他掀开左边两口棺材的盖板，里面是空的，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和灰布衬垫。他把孩子放进第一口，把孩子的手按在胸口位置让他躺平，低声说"憋着气，别出声"。孩子把嘴捂住了，他小，蜷起来之后刚刚好，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姿势像是睡着了一样。柳氏被放进了第二口，她蜷得比孩子更紧一些，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环着膝盖，进去之后她的肩膀还在微微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宋砚把她那口棺材的盖板合上了，合到只剩一道细缝用来透气，然后他掀开了第三口——他自己的。他翻身躺进去的时候后背贴着棺材底部的木板，凉意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后腰。他把盖板从里面拉下来，扣了一半，留了一道半寸宽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前堂门口的方向。
铺子里安静下来了。灯芯在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噼"的一声轻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木板和衣料传到他耳朵里，闷闷的，一下一下地敲着。然后是前堂的门被推开了。不是从外面推的——是从他们刚才进来的那道后门，门板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重，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沉，像是在用脚底板丈量铺子的大小。宋砚从盖板缝隙里往外看见一道人影从后堂门口经过，紧跟着第二道，然后第三道、第四道。四个人。
前堂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柜台上的算盘被拨了一下，算珠哗啦一声响；药柜的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咣当咣当。有人走进了后堂。脚步声停在第一口棺材旁边，然后盖板被掀开了。"空的。"声音很粗，说完就合上了。"这口也是空的。"第二口盖板被掀起来又盖了回去。脚步声移到了第三口棺材旁边。宋砚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靴子尖，黑布靴面，鞋底沾着一层薄灰，就停在他那口棺材的盖板缝隙外侧。那只靴子站住了。然后是手——四根粗短的手指搭上了盖板的边沿，正要往上掀。宋砚从缝隙里看着那只手，手指的指腹压着木板边缘，指节的骨节凸起，蓄着力，只要往上一提，盖板就会被掀开。指节弓起的瞬间——
梆。
梆。
梆。
远处传来巡夜打更的声音，三声，间隔均匀，每一声都拖着一段长长的尾音，在巷道和墙壁之间来回弹着，最后消散在夜风里。搭在盖板边沿的那只手停住了。指节上的力气收了回去，手指从木板边缘滑下来。那只靴子尖往后挪了半步。
"走，有人来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四道脚步声从后堂退出去，穿过了前堂，然后是后门被带上的声音，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了。
宋砚躺在棺材里没有动。他等了三息。又等了三息。然后他推开盖板坐了起来。棺材的边缘硌着他的后背，他撑着木板的边沿跨出来，先站直了身子，弯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他走到旁边两口棺材前面，屈起手指敲了两下盖板——"嗒嗒"——第一口棺材的盖板从里面被顶开了，孩子先探出脑袋来，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嘴闭得很紧，没有说话，他自己从棺材里爬了出来，站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衣角。第二口棺材的盖板被掀开了一条缝，柳氏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还是白的，白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她撑着盖板的边缘坐起来，出了棺材，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扶着棺材边沿才站稳。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目光是稳的。
宋砚从棺材里跨出来，拍掉了袖口沾的灰。弹幕从他眼前飘过："明天金殿，你带她怎么进去？皇宫大门不会让你夹着个证人走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但最远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是有人在水墨画上轻轻刮了一笔。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弹幕，然后他转头对柳氏说了一句："跟我走。"他推开棺材铺的前门，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清冽气息。天快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