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正门外的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青石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有人刚刚在上面泼了一盆清水。宋砚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城门楼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又垂下来，旗面的边缘在晨光里红得发暗。
柳氏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步子从一开始就慢，从棺材铺到宫门的这段路，她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中途歇了四次。每次歇的时候她都会弯腰扶着膝盖喘气，喘几息之后再直起身来继续走。最后这十几步台阶她走得更慢，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的膝盖忽然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被宋砚伸手架住了胳膊。她的手臂在抖，隔着袖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细碎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来回撞着，一下一下地敲着骨节。宋砚没有松手，他把她的胳膊往上托了一下，让她借着这股力把重心重新找回来，然后他放慢了步速，让自己和她并排。
他们刚踏上宫门口最后一级石阶，门洞内侧就走出一个人来。赵元朗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扣革带，衣摆被晨风吹着微微翻卷。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是侍卫，都佩着刀，站成两列从门洞里鱼贯而出，在宫门两侧一左一右地分开了。
"宋砚，"赵元朗的声音从门洞里传出来，不高，但很稳，"你携带来历不明之人入宫，是要行刺陛下吗？"他说着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宫门正中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宋砚前行的路。
宋砚停下了。
柳氏也停下了。她的手指攥着宋砚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了宋砚的皮肤里。宋砚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赵元朗那张被晨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
"搜身。"赵元朗又上前一步，这一下两个人之间只剩了不到三步的距离，"他身上有妖物，本官亲眼见过他读心摄魂。"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侧的侍卫，"你们，搜。"两个侍卫应声朝宋砚走来，步子迈得很稳，一只靴子踩上石阶的时候鞋底的纹路在青石面上擦出一声细响，第二只靴子又落下来，又是一声。
宋砚没有动。他的手从怀里伸了出来。不是被搜的动作——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那两个侍卫在离他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挡了一下。宋砚的指尖触到了怀里的某样东西，他把它掏了出来。是一块玉牌。白玉的，约莫半个手掌大小，边沿磨得圆润光滑，被晨光照着的时候玉质里透出一层温润的、暖白的光。他把玉牌举了起来，举到赵元朗的眼前，牌面朝着他的方向，正面朝外。玉牌上刻着四个字。字是阳刻的，线条简洁，每一笔都刻得深而有力，像被人拿小刀一笔一画地凿进去的——"如朕亲临"。
赵元朗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的瞳孔缩得很慢，像是眼皮不够快了，又像是那四个字需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当他读完第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他自己主动弯的，那双腿像是忽然被人抽掉了力气，先是一屈，然后整个人往下坠，落地的声响闷而沉，紫红色的衣摆铺开在石阶上，像一朵被人踩了一脚的花。他跪着，手指撑在身前的地面上，指腹压着石阶上那一层薄薄的晨露，水光渗进了他的指缝里。他没有抬头。
宋砚把玉牌收回了怀里。他举着玉牌的那只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然后他迈了一步。靴子从赵元朗跪着的身体旁边经过，踩在他衣摆铺开的边角上，碾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又迈了一步。柳氏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她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踩在宋砚刚才踩过的地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但攥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两个人从赵元朗跪着的身体旁边走过，从两侧侍卫列队的缝隙里走过，走进了宫门。宫门内侧是一条甬道，甬道两壁是朱红色的高墙，墙面上留着细密的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像是一道道暗色的丝线沿着墙面垂直地垂下来。日光从甬道上方窄窄的天空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弹幕在宋砚眼前飘过，就四个字——"这就叫开挂。"
宋砚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甬道尽头的光变亮了，宫墙在两侧退开，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起来。金殿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地清晰了，朱红色的殿柱、琉璃瓦的殿顶、铜雀灯在檐角下一排排地亮着——像一面被缓慢掀开的帘子。
"前面就是金殿。"弹幕又飘过一条，比刚才快了一些，"四连杀——准备出手。"
宋砚偏头看了一眼侧后方。柳氏还跟在他身边，袖口还攥着他的袖口，但她的呼吸已经没有那么急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走过宫门甬道的最后一段，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一下一下的、沉稳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