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里的光线比宫门甬道亮得多。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漏下来，被铜雀灯的光接住，混在一起，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白的光晕。宋砚跨过门槛的时候，那种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殿内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朝臣列队的最前排。
他跪了下去。柳氏留在了殿门外。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不重，但在空旷的殿内来回弹了一下。宋怀仁不在殿上。他被撤职之后就没有上朝的资格了，此刻他应该在城西那间破屋里坐着，靠在床头看窗纸外面的天，或者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宋砚不知道，他只是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地面，等着。
皇帝抬了一下手，手搁在龙案的边沿，指节敲了一下案面。“宋砚？”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情绪，“你爹撤职了你来做什么？”
宋砚没有抬头。他从怀里掏出了第一份文书，双手举过头顶，纸页的边角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陛下先看这个。”他说，“赵元朗十年科举替考的供状。”太监从侧面走过来，弯腰接过了那几张纸，转身呈到了御案上。皇帝伸手接过来，展开。他先看了一眼，然后眉头拧了一拧，又看了一遍。
宋砚没有等他的反应。他掏出了第二份。“这是赵元朗城南绸缎庄暗账，分赃名单全在里头。”太监又接过去了。皇帝放下供状，接过了账本，翻开封面，指尖在纸页的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翻。他翻得很快，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手指在每一页的边沿滑过去，偶尔在某一行上面顿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六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在那一行字上面，压了约莫两息，然后他抬了一下眼皮，看了赵元朗一眼。
赵元朗刚追进殿里不久，还站在朝臣列队的最边缘，紫红色的衣摆还没来得及抚平。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收回来，又落回了账本上。
宋砚的手已经在掏第三样了。他把那沓油纸包着的田契展开，油纸的折痕处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城外三百亩田契，在他小舅子名下。”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那沓纸平展地举过头顶。太监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被纸页上那些密集的红指印晃了一下眼。
皇帝放下了账本。他接过那沓田契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当他翻过第一张、看见第二张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地界标注和手印时，他的手指开始抖了。那种抖很细微，只有近距离才能看见——指腹在纸缘上微微颤着，像是纸页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肉里。他翻了三张。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停住了，然后他把那沓纸合上了，手指压着封口，没有松手。
宋砚从怀里掏出了第四样。调兵文书。他把它从怀里取出来的动作比之前三样都慢了一些，像是把它放在最后一页是有原因的。他双手捧着那份文书举过头顶，纸页在他手心里平平地摊开，日光从殿顶漏下来，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映得清清楚楚。“赵元朗勾结北狄，”他的声音不重，但殿内太安静了，“三万骑兵陈兵边境，下月十五举火为号。”
殿内安静了两息。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拆开的安静，像一个人站在一堵墙前面，墙已经裂了缝，只差最后一道力。赵元朗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嘴张开了，似乎想说什么，但那道缝隙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衣领。皇帝把那份调兵文书接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没有翻页，没有停顿，就那么看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他的手指按在纸面边缘，指腹压着纸张的边角，压得纸缘微微卷起来。然后他把那份文书合上了，搁在龙案上，搁在了那沓田契上面，搁在了账本的封面上，搁在了供状的最上方。四样东西叠在一起，叠成了一摞，最上面是调兵文书，然后是田契，再下面是账本，最底下压着供状。他看了那一摞东西一会儿，然后抬手把那一摞从桌面上推了一下——推到了桌面的正中央。
“赵元朗。”
他喊了一声。那一声不高，但殿内空旷，声音从龙案前面一路滚到殿门口，又从殿门口弹回来，在铜雀灯之间打了个来回。赵元朗往前又迈了半步，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身体栽在大理石地面上，“咚”一声闷响，衣摆铺开成一片，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没有贴地，还抬着。他的嘴还张着，像是想说话，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弹幕在宋砚眼前刷了过去。一行接一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字迹发着光，边缘亮白——“四连杀！衙内封神！”“四连杀！”“衙内封神！”字一行行叠过去，颜色从白到黄再到白，快得他几乎看不清内容，但他看见了它们的亮度。那亮度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排灯。
宋砚跪在殿中央，还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之后的姿势。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手指交叠搁在膝盖上。他摸了一下胸口。隔着衣料，那些证据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交出去了，四样，一样一样交出去的，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石子儿，一颗一颗地摆在桌面上，直到手里空了。他的手掌贴着胸口按了一拍。衣料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胸腔里的心跳隔着皮肤和布料传到他的手心里，闷闷的，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还剩最后一种情绪。”弹幕从他眼前飘过，速度慢下来了，“——对得起爹。用在这儿正好。”
他把手掌从胸口移开了，放回了膝盖上。他跪在那儿等着，等着皇帝开口，等着赵元朗从他身后那个位置发出什么声音来，等着接下来的事发生。殿内的日光从铜雀灯之间穿过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膝盖前面那一小块地面上，把那一小块地砖照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