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跪在地上已经跪了很久。
他的额头没有贴地,始终抬着,目光从四样叠成的那摞证据上面滑过去,又从皇帝脸上滑过去,最后落回到宋砚身上。宋砚跪在殿中央,距离他大约五步远,膝盖碰着大理石的凉意,脊背微微弓着,侧脸的轮廓被铜雀灯的暖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界。
赵元朗的手指在地面上屈了一下。他的指尖按着大理石地砖的缝隙,指节一根一根地弓起来,然后又松开。又屈了一下。又松开。第三次屈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松开——他的手掌贴着地面推了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被人拨断了。赵元朗扑向最近的那个侍卫,侍卫还没来得及退半步,腰间的佩剑已经被赵元朗一把抽了出来,剑鞘"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旁边朝臣的脚下。赵元朗握剑的姿势不太对,他攥着剑柄的姿势像是攥着一把铲子,虎口的位置偏向内侧,剑身在手心里晃了一下才稳住,然后他转过来,剑尖对准了宋砚。他往前冲了。紫红色的衣摆在大理石地面上擦出一道急促的声响,剑尖在铜雀灯的光里划过一条弧线,直刺宋砚的胸口。
殿内响起了声音——惊呼声、朝臣往后撤时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拦住他"但被别的声音盖住了——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宋砚站着没动。他看着那道剑尖朝他过来,看着他赵元朗攥着剑柄的手指青筋暴起,看着他前冲的动作因为惯性和愤怒而微微失去平衡。他站着没动。
"三秒后剑尖往左偏三寸。"弹幕从他眼前划过,比平时快,字迹的边缘带着微微的亮光。宋砚往右侧了半步。一步的距离,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收住重心再落稳的程度。他往右侧完这一步的时候,赵元朗的剑正好刺到了他原先站着的位置。剑尖擦着他的左臂外侧掠过去,隔着两层衣料的厚度,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穿过空气时带起的那一缕细微的风,扫在他衣袖的布料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拂了一下。但那一剑刺空了。赵元朗的剑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的身体被惯性带着继续往前扑了出去,脚下绊了自己一下,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整个人"嘭"一声趴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剑脱了手,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去一丈多远,"叮"一声撞在朝臣列队最前方那一排靴子的尖头上,停了下来。
四个侍卫同时扑了上来。他们几乎是同时动的,从四个方向围过来,两个人按住赵元朗的肩膀,一个人压住他的后腰,第四个人把他的右手反拧到背后,膝盖压住他的手肘。赵元朗的脸被压在大理石地面上,贴得很紧,他的嘴唇贴着那些细密的石纹,声音从牙齿缝里往外挤,混着粗重的喘息——"宋砚——"他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撞了几下又折回来,"你妖术!你——提——前——躲——了——"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用牙齿碾碎什么东西。宋砚低头看着他。赵元朗的脸被压在地砖上,侧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只眼睛从被压得变形的角度里往上看,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一颗被掐灭的灯芯。宋砚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平到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件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的、显而易见的事实。
"赵大人,"他说,"你的剑跟你的信一样。看着像真的——"他顿了一下,"捅过去就是个空的。"
赵元朗的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像是想再说些什么,但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压着他手肘的那个侍卫又往下按了半分,他的脸重新贴回了地面上。殿内安静了。那些刚才还在嗡嗡响的杂音全部退下去了,只剩下铜雀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赵元朗被压在地上时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皇帝从龙案后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的腿在木制台面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站在那里,看着被压在地上的赵元朗。"把人押下去——朕要亲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一颗一颗地搁进托盘里。
侍卫们把赵元朗从地上架了起来。他被架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两条腿使不上力,几乎是被人拖着往外走了两步才慢慢找回了一点支撑。他经过宋砚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那一偏,他的视线从宋砚的侧脸滑过去,宋砚没有转头看他,保持着原先站着的姿势,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是松的。赵元朗被架着从殿门出去了,紫红色的衣摆拖在门槛上又滑下去,消失了。
弹幕在宋砚眼前飘过:"你爹马上就能回家了。"五个字,平平静静地浮在半空中,像有人在窗台上放下了一杯水。
宋砚转身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殿内那一段光线交错的距离对望了一瞬,然后皇帝把手搁回了龙案上。宋砚重新跪了下去,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