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日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偏了一个角度,把铜雀灯的影子从左侧移到了右侧。宋砚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地面,大理石地砖的凉意从额心渗透进来,贴着他眉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凉得真切。
皇帝站在龙案后面,手掌压在案面上。他的手指指腹按着那摞证据的封面——调兵文书在最上面,纸页边角微微卷起,被日光晒出了一道细小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殿内没有别的声音,连朝臣们挪动脚步的声响都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压得很低,低到铜雀灯芯爆出灯花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传旨。"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似的,稳稳地搁在空气中。"礼部尚书赵元朗,革职查办,赵党一应彻查。"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很短,但殿内的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吏部侍郎宋怀仁,"皇帝说,"官复原职,即刻入朝。"
太监从侧廊捧旨而出。明黄色的绢帛从太监手中展开垂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拉成一道细长的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赵元朗革职查办……"后面的字一个个落下来,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宋砚跪在原地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太监嘴里念出来,从"革职查办"到"官复原职",每一个字都落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像有人在往一个空筐里一件一件地添东西。太监念完最后一句,把绢帛合拢,退回了侧廊。殿内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开始动了——朝臣们侧过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有人把靴子从原来的位置挪了半寸,像终于可以换一个姿势站了。
宋砚的额头还贴在地面上。他跪着磕了一个头,磕得很慢,额头从地面上抬起来又落下去,第二次落下去的时候他没有马上抬起来。他停在那里,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手背贴着地砖,呼吸在指缝间一下一下地流过。
弹幕在他眼前刷了过去——"衙内封神!"一行,然后又一模一样的一行挤过来,第三行、第四行,字迹重叠着往前推,像有人把所有的灯在同一时刻拧亮了——"四连杀封神!" "宋砚你抬头!"字体的亮度照在他的瞳孔上,那些光的痕迹在他眼前跳了一息又一息。
他慢慢直起身。膝盖从地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大理石地砖上的凉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那一小片在他起身之后又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温度。他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的时候,殿门口的光线正好暗了一下——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宋怀仁被太监从殿外引进来的时候,他的步子并不快。那件官袍是他抄家之前穿的那一件,绯色的,被洗过很多次,领口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袖口磨出了几道细密的毛边,下摆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之后反复搓洗但没完全洗掉的痕迹。他穿着那件旧官袍走进殿来,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绯色衣摆的边角在门槛上擦了一下,他抬脚跨了过去,走到殿中央,在宋砚旁边跪了下来。膝盖落地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件旧家具被放回原来的位置。
"臣领旨谢恩。"他的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宋砚侧过头看着他爹的侧脸——他爹的额角贴着手背,手背贴着大理石地面,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干活时留下的细碎痕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爹鬓边的白发一根一根地照亮。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爹那件旧官袍的肩头在光线下泛起的灰白色纹路都被他记住了。
"他对得起爹了。"弹幕从他眼前缓缓飘过。比刚才慢,字迹比刚才暗。宋砚把目光从他爹的侧脸上收了回来,他的嘴角是平的,颧骨的线条在日光里安静而分明。他的手从他爹的视线之外伸过去,轻轻地落在他爹的膝侧,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看着他们。他看着宋怀仁跪下去磕头,看着宋砚侧着头看他爹的侧脸,看着他伸出去又收回去的那只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宋砚,你要什么赏赐?"宋砚把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上。他的声音不高,不高到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一句,那一句迟迟没有来,他像是把话在嘴里含了一下才送出去。"陛下,"他说,"臣不要赏。"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停住了。"你不要?"他的声调微微挑了一下。宋砚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起来。"臣请陛下允臣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的顿,短到像是呼吸换了一口气,"致仕。"
殿内安静了。那种安静比之前更深一些,深到能听见风从殿门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皇帝的指尖敲了一下案面,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龙案后面,目光从那对跪在殿中央的父子身上扫过去,从宋怀仁那件旧官袍的肩头扫到宋砚贴在地面上的后脑勺,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摞纸上。日光从殿顶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在某一处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