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停住了。
那只手先是搁在调兵文书的封面上,指尖压着纸缘,压了约莫两息,然后抬起来,敲了一下案面。"叩"的一声,不高,但殿内太静了,那声响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井里,回音在铜雀灯之间荡了一下才散。"致仕?"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意外,像是听到了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你爹正当盛年,你让他退?"
宋砚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送出去,确保它们落得稳当。"我爹累了一辈子。臣只求他下半辈子不累。"
殿内又安静了几息。那种安静比之前更轻,像是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收起来了一截,连铜雀灯芯爆灯花的声音都不见了。
宋怀仁偏过头来。他的目光从宋砚的侧脸滑过去,滑到他贴在地面上的额头,滑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是急的,声音的尾部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的急促。"宋砚你胡说什么!我还能——"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宋砚的手从他身侧伸过来,不重,不紧,只是搭在宋怀仁的手腕上,指腹压着他的脉门,压了一下又松开。那一下按得很短暂,短暂到宋怀仁的话停在了"还能"的"还"字上,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姿势,但声音已经续不上去了。他看着宋砚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平的,嘴角的线条在从铜雀灯透过来的光里清晰而安静。宋怀仁把嘴合上了。
皇帝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从那对跪在殿中央的父子身上扫过去,从宋砚的脊背扫到宋怀仁那件旧官袍的肩头,又扫回宋砚的头顶。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唇角微微上扬的笑,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被带了出来。"你们宋家父子……"他摇了一下头,把那只搁在案面上的手拿了起来,在空中摆了一下,"准了。致仕赏银千两,赐宅扬州。"
宋砚终于抬起了头。他抬头的动作不快,像是颈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撑,先是额头离开了手背,然后是鼻尖、下巴,整张脸从地面上缓缓抬起来。日光从殿顶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细小的红痕映得分明。他的嘴角是平的,颧骨是平的,额头上的皮肤被大理石地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横在眉骨上方,还没消下去。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有一团光从他瞳孔深处升上来又落回去,快得像是一滴水珠被烧干了。
"成了。"弹幕在他眼前飘过。两个字,安安静静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就退开了。
宋砚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处微微弯了一下又伸直,然后他转身,伸手托住了宋怀仁的胳膊肘。宋怀仁被他扶起来的时候膝盖也是僵的,撑着宋砚的手才站稳,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宋怀仁的肩头比宋砚矮了不到一寸。宋砚松开了他的胳膊肘,侧过身,对着龙案方向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往殿门方向走去。宋怀仁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很慢。两个人从朝臣列队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两侧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来,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交替着,一先一后,距离很近。
他们穿过宫门,走进甬道。甬道两侧的朱红高墙把日光夹成了一道窄长的亮带,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甬道尽头。宋怀仁的步子很慢,慢到靴子落地之后要停一下才抬另一只脚。宋砚没有催他,他把自己的步子放得更慢了,慢到和他爹的步速刚好一致。两个人并肩走过甬道,宋砚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肩膀和墙面上那些细密的雨水冲刷痕迹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日光忽然变亮了。城门洞外面的光比甬道里亮了一整层,宋怀仁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额前。宋砚侧过头来看着他,看着他眯着眼抬着手的样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爹,江南有蛐蛐。比咱家原来那些大。"
宋怀仁把手放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宋砚,眼眶是红的,红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点地烧上来,从眼角烧到眼尾,烧了一圈。他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宋砚的后脑勺上。拍得不算重,是那种带着惯性和亲昵的力道,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阵风。"你就会蛐蛐。"他说,声音哑了一下,然后他又说了一遍,"你就会蛐蛐。"然后他顿住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扬州……你娘一直想去。"
宋砚没有回答。他把扶着宋怀仁的那只手收紧了半分,指尖隔着袖口的布料压了一下他爹的小臂。他没有说话。
宫门口的石狮子左边蹲着一个人。平安正蹲在那儿编蛐蛐笼子,竹条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编到一半他听见脚步声抬了头,看见宋砚和宋怀仁从门洞里走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竹条编了一半的笼子还攥在他手里。"少爷,"他说,"马备好了,江南的蛐蛐笼子也编好了。"他把那只编了一半的笼子举起来晃了一下,笼子的框架已经有了形状,还差几根竹条收口。宋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说了一句:"你倒快。"平安咧嘴笑了一下,把笼子收进怀里。宋怀仁走过去拍了拍平安的肩膀,那只手搭在他肩头停了一下,然后说:"走,一起。"
三个人并排从宫门口的石阶上走下去。日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铺在石阶上,三个影子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都朝着城门外面那条长街延伸过去。弹幕缓缓飘过,字迹比平时暗了一些,边缘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泪目。这才是真孝子。"字停在半空,停留了很久,像是没有人愿意把它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