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的河不宽，水也不急，河面被两岸的柳树影子遮了大半，只在正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才有大片的日光落下来，铺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宋砚站在船尾，手里的橹贴着船舷的弧度插进水里，推一下，收一下，乌篷船在水面上慢悠悠地往前挪，橹搅起来的水纹从船尾一圈一圈地扩出去，碰到岸边的芦苇根又荡回来，碎成更小的波纹，慢慢散没了。
宋怀仁坐在船头。他把鞋脱了，两只脚泡在水里，脚趾在水面下微微动着，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的脚背上有几道被凉鞋勒出的浅痕，年岁久了颜色深了，像是皮肤上的纹理。日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衣料的褶皱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宋砚看着他的背影。他爹的后背比从前弯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底下隐约可见，随着他晃脚的动作轻轻地动。宋砚把橹又推了一下，船往河心偏了半个身位，避开了一片漂过来的水草。
宋怀仁伸手去捞水面上的花瓣。河面上确实漂着几片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不知道是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打着旋儿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宋怀仁弯下腰去够，手指尖离那片花瓣还差两寸左右的距离，他又往前探了一下，上半身几乎探出了船头的边沿，船身在他身下微微晃了一下——他的重心眼看着就要跟着那一晃偏出去了。宋砚一只手从橹杆上放下来，伸出去拽住了他爹的后领。他拽得不重不轻，刚好把宋怀仁的重心从那道偏移的弧线上拉了回来。"坐稳。"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宋怀仁被拽回来之后重新坐稳了，两只脚还在水里泡着，但他没有再伸手去捞花瓣了。他偏过头看了宋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重新转回去。然后他开始哼小调。那调子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了才到宋砚耳朵里的，只剩下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在空气里浮着。他哼了几句之后自己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对宋砚说："你娘以前最爱听这首。"
宋砚摇橹的动作没有停。橹杆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插回水里，推了一下。河岸边的柳树从船身两侧缓缓地后退，枝条垂在水面上，有一根特别长的从宋砚肩头擦过去又滑开了，留下了几片细长的柳叶落在他的袖口上。
"你爹心情不错。"弹幕从他眼前飘过。宋砚没有回。他只是把手里的橹又推了一下，船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水道里钻进去。两岸的柳树比刚才更密了，枝条在头顶上方交错着，把天空遮成了一片细碎的绿影。阳光从枝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水波的晃动而移动着，像是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
宋怀仁在船头坐了一会儿，又动起来了。他弯下腰，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手指划过水面的时候带出一道细细的波纹，然后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滴落在船舷的木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长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的事情。
宋砚推了一下橹。船身轻轻一晃。就在那一下晃动的时候，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到他刚开始以为是水声，然后他认出了那个音色——他爹的。不是从他爹嘴里传出来的，是从一个更近的地方过来的，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低低地念了一句，念完了就退开了。"我儿子……"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又像是在笑，"是天下最聪明的小傻子……"
宋砚的手顿了一下。橹在他手心里停住了，船身失去了推力，在水面上微微转了个方向，船头偏向了河岸那一侧，然后又慢慢地被水流带回来。他的手握着橹杆停在半空中，没有推，也没有收。
宋怀仁没有回头。他还在看着前方那片被柳树遮了一半的天空，看着那些从枝条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河面上慢慢地移动。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被听见了——他以为那只是在他自己的心里说的。
"你发什么愣？"他忽然回头了。他的目光落在宋砚握着橹杆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上，"前面有桥！"宋砚低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河道，果然有一座石拱桥横在河道上方，桥洞窄窄的，乌篷船的高度刚好能钻过去，但如果船头偏了方向就过不去了。他重新把橹插进水里，推了一下，船身被校正了方向，朝着桥洞笔直地滑过去。他弯了一下腰，船篷的顶擦着桥洞的拱形下缘滑过去，发出极轻的"吱"一声，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石头的表面。
"没愣，"他说，"看鱼呢。"
桥洞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截，暗到宋怀仁的轮廓在船头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暗到船篷上那些竹条拼接的缝隙都看不见了。船从桥洞里滑出去的那一刻，光线又忽然亮了——不是日光的那种亮，是一种被水面反射过的、带着温度的暖色。晚霞正从西边的天空铺下来，把整条河面染成了一层橘红色的、柔和的颜色，水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锦缎，被风吹着微微地皱。宋砚的橹推出去的时候，那层皱裂开又合上，纹路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动。
弹幕从桥洞的另一侧飘了出来。它出现得比平时慢，像是也在看那片晚霞。"你听见了。"四个字停在半空中，被晚霞的光染成了橘红色。
宋砚没有回答。他把橹又推了一下，船朝着晚霞更亮的方向缓缓地滑过去。水面上的光在他眼前铺开，又合拢，又铺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