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橹从水里提起来带出一串水珠，落在船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砚把橹搁在船舷上，橹杆贴着木板的弧度放平了，他蹲下来把橹绳绕了一转系在船尾的桩子上，然后直起身坐在了船板上，双腿伸展开，后背靠上了船棚的木框。船身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宋怀仁已经上了岸。他光着脚踩在岸边的草地上，草叶被他的脚掌压弯又弹起来，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印在湿润的泥土上。他走得不快，弯着腰，双手拨开一丛一丛的野草往里看，像是在找什么。他的动作像孩子一样专注，腰弯到一定程度就不往下弯了，但他不在意，就那么半弯着腰在草丛间拨弄着，嘴里还哼着刚才那几句断断续续的小调。
老柳树的枝条从宋砚头顶垂下来，柳叶尖上还挂着白天落下的雨珠，被晚风一吹偶尔会滴落一两颗，落在他肩膀上、膝盖上，隔着衣料凉丝丝的。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船棚坐着，看着岸边他爹在草丛里弯着腰拨来拨去，看着柳树的影子和晚霞的光在他爹身上交替着移动。
他闭上了眼。
柳叶的影子在他的眼皮上晃动，偶尔有一片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又翻回来，他就那么闭着眼坐着，呼吸很轻，像是在听什么。晚霞的光透过眼皮落在他的视网膜上，是一片暖融融的、微微发红的颜色。
弹幕在他眼前慢慢浮现了出来，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慢到他能看清那些字从暗到亮的过程，像一盏灯被人从背后拧亮了灯芯。"情绪恢复中……1%……祝你好运。"字迹是暖白色的，边缘没有光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消散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宋砚睁开了眼。
晚霞的光从柳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而柔。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是左边那一边，抽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从皮肤的深处被拉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肌肉，又松开了。那一下很快就过去了，快到他自己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摸上去。他的嘴角又恢复了平的形状，但他知道那一下确实发生了。他偏过头看向岸边。
他爹还蹲在草丛里，背对着河。晚霞的光铺在他爹的后背上，把那件旧袍子的颜色染得更暖了一些，他整个人被罩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边缘柔和得像画上去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清脆而短促——“瞿瞿，瞿瞿——”
宋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只是想把那句话说出来让某个人听见。“爹，蛐蛐叫了。”
草丛里的宋怀仁抬起了头。他先是对着晚霞眯了一下眼，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坐在船上的宋砚。“那是蝉。”他说。
宋砚怔了一下。宋怀仁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掌合拢着。他穿过岸边的草地走回船边，弯腰上了船，船身被他踩上去的体重压得微微晃了一下。他走到宋砚面前蹲了下来，伸开手掌，掌心朝上。一只蛐蛐站在他的掌心里，不大，黑色的，后腿粗壮，须子在空气里抖动着，像是在分辨方向。它在宋怀仁的手心里蹦了一下，跳到了掌沿又停住了，须子又抖了两下。
“这是蛐蛐。”宋怀仁把那只蛐蛐从掌心移到宋砚的手心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捏坏了什么。蛐蛐落到宋砚掌心的那一刻，它的腿蹬了一下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宋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蛐蛐。蛐蛐在他的掌心里又蹦了一下，蹦到了他的虎口处停住了，前须触了一下他的皮肤，又触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这个地方是什么。它的后腿曲着蓄着力，随时准备再跳一次，但这一次它没有跳。它停在宋砚的虎口上，就那么停着，须子在晚霞的余光里微微动着。宋砚看着它，看着它黑色发亮的外壳和细长的触须，看着它在自己手心里安静下来的样子。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动了。这一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大的程度刚好够他把嘴角从一个平的方向慢慢往上扯。他扯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肌肉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继续往上扯，直到那个弧度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清楚楚的笑。
宋怀仁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你会笑了？”他的声音比往常轻，像是怕惊动那个刚刚出现的表情。宋砚抬起头来，他看着他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晚霞的光里亮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他点了点头。“会了。”他说。
宋怀仁的手抬起来，落在宋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了。那种笑是从胸腔里直接涌出来的，没有预兆，带着一股好久没有被用过的畅快和释然。宋砚也跟着他笑了出来。两个人的笑声同时从船上传出去，撞到岸边的柳树上又弹回来，在河面上来回地荡，像有人在河心投了两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出去，碰到了对岸的芦苇根又弹回来，碎成更小的波纹，慢慢地、慢慢地散开去了。
弹幕最后飘过一行字，字迹比晚霞的光还要亮一些——“全剧终。情绪恢复中……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