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小城里已飘起粽叶香，万两白银总算准备好了。

“事发”已一个多月，小城中的流言总算渐渐地小下去。

胡家没有控制流言，一方面，有牟家炒作，就算控制效果也不好；另一反面，胡崇德其实有他的小心思，他胡崇德的女儿又不愁嫁，他希望这些流言传到魏家耳朵里头，主动来退婚索赔。

只不过，传话的人不该是那人，自己还是看走了眼赌输了。

如果胡简薇愿意嫁，他当然乐得接受这桩婚事，毕竟有了魏家，胡家再开几条航线都不是个事，牟家更加不是对手。可是胡简薇不愿嫁，他自然也可以逼她，但是凭他对自家女儿的了解，如果逼得狠了，可能真的会逼死她。她太有主意了，连“先斩后奏”这种反过来逼他的事都做得出来，她再来个一死了之也不是啥子稀奇事。

弄个烈的性子，咋个就是个女儿身呢。

是日，一条中型客船“哒哒哒”地驶进江城地界。不是江城的船，胡东雷一听就听得出来。江城的机动船屈指可数，这一条，是外来的，并且是来者不善的。

胡东雷立刻让大勇回胡宅去禀报，自己则带了几个人在码头上严阵以待。果然，那船径直停了北门码头，船上浩浩荡荡地下来百多号穿着灰布军装的人。其中五十人一下船就朝码头外城头去了，另外五十人迅速把住码头。最后下来的长官，带着十几号人，来到胡东雷跟前。

胡东雷眯了眯眼睛，竟然是个师长，是魏家？

“胡东雷？”师长身旁的一个副官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问。

“正是。”胡东雷拱手答，“不知……”

得到肯定的回答，副官便挥挥手，十几人便迅速上前，不由分说把胡东雷和几个手下拿了，等师长几人进到管事房里坐定，才将胡东雷几人扭进房内。

“砰”的一声，大门关了，房顶上明瓦透下来的光柱里灰尘陡增。

“跪倒。”胡东雷膝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其他几人也是如此。

另一厢。

大勇把有不明船只进了江城的事禀报给胡崇德。胡崇德跟忠叔对视一眼，知道是魏家来人了。很快，他们就知道魏家来的人还不少。因为很快就有各处下人来报，说胡宅前后左右各个门都被当兵的围了。

主仆两人均心下暗惊。出动军队来退亲？

不等主仆二人迎出，胡宅大门便被暴力开户，一队人马径直闯进。

简单交代了大勇守家，紧赶慢赶，主仆二人总算在二门处迎上来人。

“胡崇德？”为首的问。

“正是。”

“胡陆小几呢？”为首的继续问。他拇指勾在腰带上，大剌剌站着。

胡崇德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不动，抱拳道：“长官，有事找我就是。陆妹儿是gò女娃儿，啥子都不晓得。”

“胡会长。”那人把手一抬，五指张开，在胡崇德面前晃了晃——不是动手，是止话。他身后那队人，手全按在枪把子上，拇指抵住扳机，随时能拔。“我底下弟兄去找，怕惊了陆妹儿。她广人出来，体面兮。”

这队人马荷枪实弹，手都放待枪上的，似乎随时准备举枪射击。胡崇德盯着那只手，掌心里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的。他深感不妙，慢慢把抱拳的手放下来，在袖子里攥了攥。他们之前可能想错了。形势比人强，这些人明显不是来讲理的，快过节了，今日老老小小都在家包粽子做香包……思定，胡崇德只得给忠叔递了个眼色，忠叔便退走了。看来，陆小姐闯的这个祸不小，恐怕不能善了。

见忠叔退走，那人没说话，只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勾了勾——不是招呼人，是不耐烦。他身后那队人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手全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了，枪口朝下，齐刷刷贴着裤缝。

难得川军中有如此整齐的装备。

胡简薇在胡母院子里，大嫂也在。有嘴碎的老妈子来咋呼过家门被围之后，大勇就来说了是魏家来人。

“陆妹，你快点儿Ki躲倒。”胡母下意识地保护女儿，她也不知为何要躲，就是觉得躲起来才是安全的。

“母，我不躲，既然是我的事，我就不能躲。”胡简薇甩干手上的水，用帕子擦擦，站起来说道：“母，我Ki看hàer，你不消担心，有老汉儿hó大gō在，我没得事。你跟大嫂继续包粽子，等我蒙转来吃。”

忠叔正好来到院子门口听到胡简薇这番话，心道不怪老爷偏宠她，老爷果然还是有他的道理的。既然她自己本来都要去，忠叔便不消多费口舌了，他躬身说道：“小几，请上轿。”

胡简薇点点头，走上轿子，忠叔在后面关了胡母的院门。大嫂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她脸色有些发白，手不自觉地在抖。

胡母将手放在她的手上，“要是不归一，就Ki睡hàer。”

大嫂想说没事，可是她骗不了自己，突然之间变天，她确实还缓不过来，便点点头，走到里屋。三个娃儿都在午休，她也睡吧。

胡母叹了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继续包粽子。没事的，肯定没事的，老头子啥子风浪没有见过，这回儿也肯定能顺利化解。陆妹当年弄凶险的差点儿死在她肚皮头，她都硬是撑倒一口气没有死，撑到得救的时候，她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

轿子到了二门，为首的上前来掀开轿帘查看。这个行为实际非常无礼，但胡崇德忍了。之前他已尝试过收买，失败了，便不再做此想。那长官不拒绝钱，但是也不吐话。

胡简薇微笑着冲他点点头，那人有一瞬间的恍神。都说胡家陆妹颜色好，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他总算理解了四少为何对她过目不忘，哪怕晓得她失身了都还不死心。她不施粉黛，却丽质天成，她果然有这个资本。想不到江城这种地方还有这种美女。

胡宅大门又关上，只是各个出口依然被把控着。

牟家得知，晓得他们的机会来了。魏家简直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给力，最好是魏家一次就把胡家按死。

北门码头，管事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硕大的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明瓦透下来的白光，细小的尘埃像是有生命般在里面跳舞。

她看见胡东雷光着身子跪在地上，黑褐色的护甲摊在一旁桌案上。他们晓得胡家的护甲？他们咋个晓得？

这个问题，胡简薇不知道，胡崇德却心知肚明，原因肯定在那小子身上，他或许也没有逃脱魏家。陆妹送他的护甲，他倒是一直穿在身上。只可惜，他辜负了陆妹送他护甲的那份心意，送了头白眼儿狼。

周大还没有回来，胡崇德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识时务者为俊杰，官大一级压死人，胡崇德扫一眼房中情况，知道今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或许，退亲这件事，是他想简单了。房中个个都有枪，胡宅也在别人控制之下，他将将儿下码头的时候还留意过，那客船上面说不定还有炮。这是一个完整的加强连的编制，说不定就是这位魏师长的直属连。以军队的形式来江城这个弹丸之地，显然不是来走亲戚的。

只能尽量周旋了。

他不等人动手动脚，就自己走到胡东雷身边跪下，主动脱衣解下护甲。

“老汉儿？老汉儿！”胡简薇惊呆了。她何时见过自家老汉儿如此？然后，她又看见忠叔也如胡崇德一般，跪到胡崇德身后，脱衣解甲。

“忠叔？”

胡简薇就要上前，魏四少从阴影里窜出来，将胡简薇往桌案前一按，让她坐到桌案旁的凳子上。

“坐倒。”

“你放开我！”胡简薇挣扎。

胡简薇力气不大，可是魏四少也是斯文型的，力气也不大，再加上胡简薇是拼命挣扎的，魏四少一时竟然按不住。她是被喊来看戏的，可不是喊来唱戏的，她今天必须在她胡家码头的管事房里求嫁。

情急之下，魏四少掏出腰间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啪。”房梁上油灯被打碎，玻璃罩子落在地上，灯油也在地上泅了一滩。

胡简薇被吓了一跳，不板了。

一时间，管事房里只听得见呼吸声。

胡崇德抱拳弯腰。腰弯下去就没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魏师长，幺妹儿不懂事，是在下教女无方。冒犯了师长和四少，在下认。师长想咋gò办，划gò道出来，在下广人动手，不敢劳师长费神。”

他这话说得软，腰还弯着，但骨头却没弯。话已经递到对方脚面前了——你是要杀还是要剐，你开口，我自己来，不脏你的手。

屋里静了一瞬。

魏师长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叩着，叩得慢，叩得稳，叩得人心里发毛。

“胡会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你直gò幺妹儿，胆子不小。”

胡崇德腰没直起来：“是在下惯坏了。师长要罚，罚在下。”

魏师长没接话，手指还在叩。一下，一下，叩得满屋子人都不敢喘气。

胡简薇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想她老汉儿弄个，弄个低三下四。

这时，魏师长总算说道：“四娃儿，你不是说交给你嘛，老子就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