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绕过铁丝网之后,路况变差了。路面从砂石变成了松散的泥土,两侧的荒草越来越高。光头把车速压得很低,车轮碾过坑洼时,车身会整个晃一下,像被一只手从侧面推了一把。
麦克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当前的路。地图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空白边缘是老旧的虚线,表示这里曾经有一条路,但已经被废弃了很久。他正准备把地图折起来,余光扫到路边的一样东西。一个人。蹲在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背对着公路,像在躲风。衣服很破,沾满了灰,但身形不算瘦弱,不像流浪很久的样子。看不出年龄,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浅色的勒痕,像是被绑过,刚解开不久。
光头踩了一脚刹车。那个人听见刹车声,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既不走开,也不看过来。
麦克推开车门,没有熄火。他穿过两步距离,在那个人左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靠太近。“你从哪来?”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清麦克的脸,目光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我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过了一个正在修铁丝网的镇子之后,再走一天半。”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一个地方。没有名字。铁丝网围起来的,里面搭着帐篷和板房,穿着灰白色制服的人在给人登记,每天打一针。”
麦克看着他。“什么针?”
“不知道。被打完针的人,第二天会被叫出去排队,然后分到不同地方去。有些人去了就再没出来。”他的声音在说到“再没出来”时稍微低了一点,“我从里面翻墙出来的。出来之后一直在往南走,想找人。”
“找什么人?”
“找还在逃的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他外套上的碎线。他坐在路边,膝盖上搁着一双破鞋,鞋底磨穿了,能看见脚趾,像刚跑完很远的路,还没有来得及停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向麦克寻求任何东西,像一架刚被卸下负载的机器,暂时还停着,不打算再动。
麦克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那人脚边的地上。“喝点水。休息够了再想下一步。”
那个年轻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壶,没有拿起来,但也继续说了下去:“他们不只是把账记在纸面上,还在每个人身上留了记录。刻在手上的数字,不是墨水,是烫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我在围墙底下看见一个人被拉走,袖口卷起来的时候,胳膊上有一排烫印,像编号,和登记时领到的编号不一样,更短。”
“铁丝网还有多远?”
“半天路。如果你要继续走,大概在半天之后会看到。”
麦克把水壶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站起身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但编号不能告诉别人。”
他把水壶拧开,喝了两口,没有再多问。他坐在那里,膝盖上搁着那双磨穿的鞋,像一棵被风从地上拔起后搁在路边等待腐烂的植物,还没有彻底干枯,但根系已经断了。
麦克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皮卡驶过那个年轻人的位置时,他没有转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水壶被放在地面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