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垂落眼帘,将皮肉翻卷的手掌悄悄收回桌下,若无其事端起桌上浑浊苦茶。可他浑身筋骨早已紧绷,宛若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随时能爆发出全力。
最让他忌惮的,是角落里戴斗笠的那人,一身寒气沉沉压来,叫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客官,您点的烧鸡与热水来了。”
瞎眼掌柜佝偻着身子缓步上前,浑浊独眼在萧逸尘身上来回打量。放下吃食水壶,他并未即刻退开,脚下骤然一滑,整个人往前猛倾,一壶滚烫沸水径直朝着萧逸尘下半身泼去。
这看似无心的失足,实则招招阴狠,存心逼萧逸尘慌忙躲闪,趁机找出他的破绽。
沸水将至身前刹那,萧逸尘动了。
他不曾慌乱半分,连身子都未离座,只桌下双腿轻巧错步,腰胯稳稳沉劲,整个人如同扎根泥土的老树,朝侧后方滑出半尺距离。
嗤啦一声响!
滚烫开水擦着裤腿泼洒在地,白汽翻涌,若是动作慢上一瞬,皮肉必定烫得溃烂。
这一记闪避全无花哨招式,全是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沉稳耐力,还有刻进骨血规避危险的本能。哪怕沸水溅至脚边,他眼底依旧不起半分波澜。
掌柜一击落空,手腕顺势翻转,竟想趁机掳走桌边包袱,萧逸尘早有防备,抬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掌柜行事,未免太过莽撞。”
萧逸尘话音冷冽,手上缓缓加力,全程未催动半分异力,单凭肉身筋骨发力,捏得老掌柜痛得浑身发抖,腕骨咯吱作响,似要折断。
瞎眼掌柜倒抽冷气,心中惊悸——眼前看着不起眼的少年,肉身坚硬如铁,自己完全压制不住。
他刚要开口求饶,角落始终沉默的斗笠人终于有了动静。
对方不曾起身,只轻轻搁下酒杯,一双灰沉眸子淡淡扫向掌柜。
仅仅一眼。
瞎眼掌柜如遭冰水浇头,满心算计与剧痛尽数消散,心底只剩深入骨髓的畏惧。那道目光藏着警告,分明在劝他适可而止。
掌柜连忙堆起赔笑,挣扎着抽回手腕,连连拱手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老汉腿脚不便失了分寸,这便给二位换一壶新茶!”
话音落,他捧着水壶,近乎仓皇逃回柜台。
萧逸尘一声冷哼,心底对斗笠人的忌惮更重。方才那一眼蕴含浑厚修为,此人看似旁观,实则暗中替二人解了围。
身侧苏凌指尖始终按在剑柄上全程戒备,方才全程按兵不动,见危机平息才悄然松了力道。
周遭食客看似各自吃喝,实则不少视线偷偷往这边瞟,藏不住窥探之意。
沉寂片刻,斗笠人微微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有萧逸尘二人能听见,不引旁人侧目。
“此间驿站半数人皆是鬼见愁手下眼线。方才动静闹开,再久坐前厅,后续来的人便不会只这般小打小闹试探。”
他目光淡淡扫过通往后厨的回廊,没有多说半句邀约之语,只隐晦提点半句:“后院偏僻,少有人盯梢。”
话说完,斗笠人便重新转回脸,望向窗外风雪,再不看他们一眼,一副无意多管闲事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提醒只是随口一句闲谈。
萧逸尘凝眉,顺着那道目光看向后厨幽深的通道。
风雪在窗外呼啸,驿站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提点。”
没有多余的对白,没有刻意的揣摩。萧逸尘抓起桌上的烧鸡和干粮,背起清风道长,对着苏凌使了个眼色。
去留只在一念之间。
既然前厅已是龙潭虎穴,那后院的偏僻之地,便是此刻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