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窗外嘶吼得更凶了。
斗笠人说完那句“后院偏僻”后,便转回脸,目光投向窗外翻飞的白雪,仿佛前厅的生死局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他放在桌沿的酒杯被手肘微不可察地碰了一下,眼看就要倾覆。斗笠人连头都没回,只是用筷子随意一弹,酒杯在桌面上滑过,刚好撞在瞎眼掌柜正要提起水壶的手腕上。
“哐当!”
滚烫的沸水泼洒在地,白汽翻涌,瞎眼掌柜惨叫一声,前厅顿时一阵慌乱,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斗笠人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萧逸尘没有去看斗笠人,也没有去猜对方的心思。
他只知道,前厅突然大乱,通往后厨的那扇门,此刻正处于绝对的防守真空期。
他眼神微动,先是余光扫过斗笠人(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再扫过通往后厨的门(确认没有守卫),最后才行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借着这几秒钟的空档,背着清风道长,带着苏凌,像幽灵一样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后厨回廊。
身后,通往后厨的木门被苏凌轻轻合上,隔绝了前厅的喧嚣。
刚踏入回廊,刺骨的寒风便顺着破败的窗棂倒灌进来。后院表面上看,确实如斗笠人所言,僻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满地是厚厚的落叶,几口倒扣的破水缸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角,柴火杂乱地散落一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久没人管的废弃角落。
但萧逸尘的脚步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这“冷清”,太假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地面——落叶虽然厚,但中间有一条极其微弱的、被刻意扫过又用新叶掩盖的痕迹,直通向院子深处。那些倒扣的水缸和柴火堆,摆放的位置看似杂乱,实则刚好挡住了所有窗户的视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空气中除了风雪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风雪掩盖的铁锈味——那是刀鞘摩擦的味道。
这里根本不是用来“盯梢”的,这里是用来“收网”的。
斗笠人说“后院偏僻,少有人盯梢”,这句话是对的。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明面上的眼线,暗处的刀子,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萧逸尘没有停步,他背着师父,脚步轻得像猫,径直走到回廊尽头一间半掩着门的柴房前。他停下身子,将师父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堆上,随后才缓缓直起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苏凌反手握住剑柄,靠在门框边,目光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风雪。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这后院……”
“是死局。”萧逸尘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风雪的呼啸中。
他走到窗边,用指尖挑破一点窗纸,向外窥探。后院那片被废弃的院子里,枯树在风雪中摇晃,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鬼魅。
“前厅是明面上的龙潭,这后院,是暗地里的虎穴。”萧逸尘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厉,“那斗笠人只帮我们挡了明枪,暗箭,得我们自己躲。”
话音未落,前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异响。
那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重物拖拽过木地板的摩擦声。紧接着,瞎眼掌柜那破锣般的嗓音在风雪中隐隐响起:
“……前头没人了!估计往后院去了,去查查!”
萧逸尘眼神骤冷。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凌,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寒意。
前厅的人,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砰!”
还没等萧逸尘做出反应,后院那扇紧闭的木门突然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狂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满整间柴房,吹得墙上的蛛网剧烈摇晃。
风雪之中,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外。
那人没有戴斗笠,也没有穿蓑衣,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夜行衣,任由风雪拍打在脸上。他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刀上的血水甚至还没来得及结冰。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提刀的手微微下垂,刀尖滴着血。他的目光越过萧逸尘,死死盯着草堆上昏迷的清风道长。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向萧逸尘,而是直接绕过萧逸尘,去抓草堆上的道长!
萧逸尘没有动,他只是缓缓转过身,挡在了师父身前。
他垂下眼帘,将皮肉翻卷的手掌悄悄收回袖中,浑身筋骨再次紧绷,宛若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
“想要我师父的命……”
萧逸尘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如野兽般冰冷的杀意。
“……拿你的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