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昏黄的灯光,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住了我快要断裂的神经。
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终于看清了灯光的来源。那不是什么守林人的棚子,也不是过路的货车,而是一间半塌的破砖窑,孤零零地嵌在山坳的背风处。
窑洞前搭着个简易的棚子,一盏防风煤油灯挂在木柱上,火苗在夜风里疯狂地摇晃,仿佛随时就会熄灭。
“到了……”我嘶哑地挤出一个字,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泥地里。
背上的黑脸顺势滑落下来。我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泥水和冷汗,赶紧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我立刻伸手去摸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黑脸!醒醒!”我低吼了一声,同时运起残存的内劲,顺着他的手腕渡过去,试图护住他的心脉。
他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只是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含糊的字:“水……”
我环顾四周,破窑里黑洞洞的,死寂得让人发毛。我不敢贸然进去,只能把黑脸往棚子的木柱上靠了靠,让他半坐着。
就在这时,破窑深处突然传来“吧嗒”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树枝,又像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丹田里那口几乎枯竭的气猛地一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绷紧了肌肉。我一把将黑脸拉到身后,右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账本,左手并指如剑,横在胸前。
“谁?!”我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窑洞那团浓重的黑暗。
黑暗中,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点点从窑洞里挪了出来。
借着棚外微弱的煤油灯光,我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轮廓。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的我,又看了看靠在柱子上昏迷的黑脸,最后目光落在了我护在胸前的手上。
“年轻人……”老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荒山野岭的,半夜三更,你们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我没有放松警惕,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只是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
“路过,车坏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人家,能讨口水吗?”
老头没有立刻动,他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把手里的粗瓷大碗递了过来。
我警惕地接过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异味,是普通的井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刀,刮去了嗓子里的焦渴和血腥气。
“谢了。”我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了过去。
老头没接钱,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我,看向了我身后的黑脸,又看了一眼我紧紧护在胸前的衣服。
“这荒山里,不太平啊。”老头突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昨晚半夜,我听见山那边有枪响,还有车轱辘的声音。今天一白天,就有几拨穿着黑衣服、戴着墨镜的人,顺着这条路找过去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K”的人。
他们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撒下了更大的网。这老头口中的“黑衣人”,十有八九就是追兵。
“老人家,”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说的黑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我们来的方向,又指了指左边那条更深、更黑的山沟。
“两拨人。一拨顺着大路追下去了,一拨……进了那边的乱石沟。”老头看着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审视,“年轻人,你们要是往回走,正好撞上他们。”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左边那条乱石沟,像是一张张开大嘴的怪兽,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但我知道,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大路已经被封死了,只有这种连追兵都不愿意轻易涉足的险地,才是我们活下去的缝隙。
“我兄弟需要休息。”我转过头,看着老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老人家,这窑洞,借我们躲一宿。天一亮,我们就走。”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他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转身走进了窑洞。
“进来吧。”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窑洞里面,有张破木板,你别嫌脏就行。”
我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架起黑脸,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座散发着霉味和干草气息的破窑洞。
窑洞深处,果然有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拼成的床。我把黑脸放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了下来。
怀里的账本,依然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胸口。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运转内劲,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但我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死死捕捉着窑洞外哪怕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我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K”的网,已经撒下来了。而我们,就在这张网的缝隙里,死死地咬着牙,等待着下一次破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