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口咖啡,开始讲述。
“1987年那案子,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在档案室做整理。案子一开始是按自杀办的,但老刑警们都不信。现场太干净了,太刻意了。而且郑文栋的眼睛……那根本没法用科学解释。”
“后来成立了一个秘密调查组,重新查这个案子。他们发现,郑文栋在死前三个月,曾经接触过一个地下借贷团伙。借了五万块,说是做生意,结果赔光了。团伙头目叫马老三,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他逼债逼得紧,还派人打过郑文栋一次,把他左眼打瞎了。”
周雨想起文章里说的,郑文栋左眼消失了。原来是被人打瞎的。
“警方当时抓了马老三,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案发那晚,他在外地。而且门是反锁的,窗户紧闭,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所以最后只能放了。”
“那后来呢?”周雨问。
“后来马老三的团伙在一年内陆续出事。”林秀娟的声音更低了,“先是马老三,晚上回家路上掉进下水道淹死了。然后是他两个手下,一个车祸,一个猝死。最后一个,失踪了,至今没找到。而他们死前,都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话?”
“他们说……郑浩来找他们了。”林秀娟看着周雨,“说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睛很黑,站在他们床边,看着他们。说男孩问他们,为什么要打瞎我爸爸的眼睛,为什么要逼死我们全家。”
咖啡馆里很暖和,但周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警方当时调查过,认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报仇。但查来查去,没发现郑家还有什么亲戚朋友。郑文栋是外地人,在这边没亲人。刘素琴娘家早就没人了。两个孩子还小,更别说。”
“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嗯。案子封存了,列为悬案。但事情没完。”林秀娟说,“之后的几十年,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和南坪路85号扯上关系,然后出事。2009年那四个大学生,2015年那两个探险主播,还有去年那个女孩……他们都收到过邀请,都去了203室,然后都没能完整地出来。”
“去年那个女孩……”周雨想起直播里那只眼球。
“叫刘婷婷,二十三岁,和你差不多大。”林秀娟的眼神充满同情,“她被发现在南坪路附近的小巷里,左眼被挖了,死因是极度恐惧导致的心脏骤停。死前手机里有一个直播链接,和你收到的一样,‘亡者直播间’。”
周雨的手在抖。刘婷婷,二十三岁,左眼被挖。直播里那只眼球……
“那警方没查到直播平台吗?”
“查了。但那个平台……很邪门。”林秀娟说,“它没有固定服务器,每次出现用的都是不同的代理地址,追查到最后都是空的。而且直播内容会自动删除,连网络运营商那边都查不到记录。技术科的人说,这根本不可能,但就是发生了。”
周雨想起自己手机里消失的短信和链接。确实,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姑妈,郑浩最后说的那句话……”林薇插话,“他说周雨和当年的坏人有关。是什么意思?”
林秀娟看着周雨,犹豫了很久,才说:“孩子,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周建国,李秀英。”
“周建国……”林秀娟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皱,“我好像在哪听过。等等,我想想……”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额头。突然,她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震惊。
“周建国……是不是在机械厂工作过?1987年前后?”
周雨点头:“对。我爸以前是机械厂的钳工,九十年代下岗后自己开了个修理铺。怎么了?”
林秀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摇摇头:“可能我记错了。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
但周雨看得出来,她没记错。她只是不想说。
“姑妈,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周雨抓住她的手,“这关系到我的命。如果我爸妈真和这件事有关,我必须知道。”
林秀娟看着周雨,眼里有挣扎,有不忍。最后她还是说了。
“郑文栋当年工作的厂子,就是机械厂。他是个技术员。而逼债的马老三……他有个姐夫,也在机械厂工作。是个小领导,负责后勤采购。”
周雨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小领导,姓周。”林秀娟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周建国。是你父亲吗?”
时间好像静止了。咖啡馆里的嘈杂声远去,周雨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她父亲?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见到邻居都会笑着打招呼的父亲?是当年逼死郑浩一家的帮凶?
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不一定是她父亲。
“那个周建国……后来怎么样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郑家出事后不久,他就调走了。去了别的厂子。再后来,机械厂改制,很多人都下岗了,也就没人记得他了。”林秀娟说,“我只是在旧档案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没在意。直到刚才你说你父亲叫周建国,我才想起来。”
“那我爸他……他参与逼债了吗?”
“不清楚。档案里只提到马老三的姐夫是机械厂的后勤科长,姓周,负责给马老三介绍‘客户’。郑文栋就是通过他认识的马老三。”林秀娟握住周雨的手,“孩子,这只是个名字,不一定是你父亲。而且就算真是,那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也该六十多了吧?”
“他三年前去世了。肺癌。”周雨低声说。
林秀娟叹了口气:“那就更没法求证了。孩子,别想太多。就算真是你父亲,那也是他的事,和你无关。你不该承担这些。”
真的无关吗?周雨想起郑浩的消息:“一个和当年那些坏人有关的人。”如果父亲真是帮凶,那她就是“坏人的后代”。郑浩的怨念找到她,不是偶然,是必然。
父债子偿。古老而残酷的逻辑。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林薇说要陪周雨,但周雨拒绝了。她想一个人静一静,理理思绪。林薇不放心,但还是被周雨劝回家了,约定晚上八点再见面,一起去警局。
周雨开车回了父母的老房子。父母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她偶尔会来打扫。打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家具都盖着白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具具静默的尸体。
她走到父亲的书房。父亲是个爱看书的人,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技术手册、小说、还有相册。她找到一本很旧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革皮,边角都磨损了。
她翻开相册。第一页是父母的黑白结婚照,很年轻,笑得很羞涩。往后翻,是她婴儿时的照片,然后是童年,少年……父亲总是笑呵呵的,把她扛在肩上,教她骑自行车,给她做木头玩具。
这样的父亲,会是逼死别人的帮凶吗?
她继续往后翻。在相册最后几页,夹着一些零散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厂门口,拉着横幅:“机械厂1986年度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
照片已经泛黄,人脸模糊不清,但周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笑得很朴实。
她仔细看照片。在父亲旁边,隔两个人,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眉头紧锁,表情阴郁。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着人名。父亲的名字下面,写着“周建国”。那个瘦高男人的名字是“郑文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