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郑文栋。郑浩的父亲。他真的和父亲在同一家厂工作,他们认识。
照片背后还有字。她翻过来,看到父亲的字迹,很工整:“1986年12月5日,与郑工合影。郑工技术好,人老实,就是太较真,容易得罪人。可惜了。”
可惜了。什么意思?父亲在为什么可惜?是为郑文栋后来的遭遇可惜吗?还是……别有深意?
周雨放下相册,在书桌前坐下。抽屉都锁着,但钥匙她知道在哪——在父亲那个宝贝的铁盒里,和户口本、存折放在一起。她找出钥匙,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文件,奖状,还有几本笔记本。她拿出一本,翻开。是父亲的工作笔记,记的都是些技术参数、机器维修记录。很枯燥,她正要放下,突然从本子里掉出一张纸。
是一张借条。很旧了,纸张发黄,边缘破损。上面用钢笔写着:
“今借到郑文栋同志人民币伍仟元整(5000元),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周建国。1987年3月12日。”
五千元。在1987年,这是一笔巨款。父亲向郑文栋借了五千块?为什么?而且借条在父亲这里,说明郑文栋没要回去?还是说……
周雨想起林秀娟说的,马老三通过姐夫介绍“客户”。那个姐夫,姓周的后勤科长。父亲也姓周,也是机械厂的,但不是后勤科长,是普通工人。等等,父亲真的是普通工人吗?她记得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当过小领导,后来因为“犯了错误”被撤了,一直当普通工人到退休。
难道那个“错误”,就是这件事?
她继续翻抽屉。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十几张黑白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郑文栋。有他在车间工作的,有他走路回家的,有他在菜市场买菜的。都是偷拍的角度,距离很远,但能看清脸。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父亲的笔迹:“跟踪三天,无异常。郑工生活规律,除上班外,基本在家。与马老三无接触。是否继续?”
下面有另一个人的笔迹,很潦草:“继续。找到把柄。”
周雨的手开始发抖。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父亲在跟踪郑文栋?为什么?谁让他跟踪的?那个“把柄”是什么?
信封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张剪报,很小心地剪下来,贴在白纸上。是1987年6月13日的本地晚报,社会新闻版。标题是:“南坪路发生惨案,一家四口疑似自杀”。
报道旁边还有一张小图,是郑文栋的证件照,应该是从工作证上翻拍的。照片里的男人很瘦,眼神疲惫,但很温和。这就是郑浩的父亲。
剪报空白处,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张:
“我有罪。我害死了他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很模糊,像是不想让人看清:
“但我也没办法。我不做,死的就是我全家。”
周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昏黄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旧照片和发黄的纸张上,像给它们镀上了一层血色的金边。
她终于明白了。父亲不是直接的凶手,但他是帮凶。他可能被迫跟踪郑文栋,收集信息,为马老三的逼债提供帮助。郑文栋的眼睛被打瞎,郑家被逼上绝路,父亲是其中的一环。也许不是最重要的一环,但确实是其中一环。
所以郑浩找到了她。父债子偿。三十多年的怨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周雨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捏着那张借条和剪报。借条上郑文栋的名字,剪报上父亲忏悔的字迹,像两把刀,在她心里搅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队长发来的消息:“周小姐,晚上九点,我们会去接你。请准备好。另外,技术科查到了‘亡者直播间’的一些线索,见面详谈。”
周雨回复:“好。”
她站起来,把照片和纸张收好,放回抽屉,锁上。然后她走到父母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父亲的一些遗物:手表,钢笔,还有一把很老的弹簧刀。
她拿起那把刀。刀身已经生锈,但刀刃还能弹出。父亲说过,这是爷爷留给他的,抗战时期缴获的日本军刀,他改装成了弹簧刀,一直带在身上防身。
“希望用不上。”她低声说,把刀放进外套内袋。
离开老房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街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周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父母家的窗户。黑着灯,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车。今晚十一点,南坪路85号203室。郑浩在那里等她。三十多年的恩怨,要在今晚了结。
而她要去面对的,不只是郑浩的怨念,还有父亲留下的罪孽。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后视镜里,老房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周雨握紧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小雨,你还在老房子吗?我来接你吧,我们一起吃个饭,然后去警局。”
“不用,我马上回去。一小时后见。”
“好。你……没事吧?”
“没事。”周雨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会没事的。”
挂断电话,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距离十一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后,她将走进那个房间,面对那个死了三十多年的男孩,面对父亲欠下的债。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
周雨回到家时,林薇已经在了,还带了外卖。
“我猜你肯定没吃饭。”林薇把餐盒摆开,热气腾腾的炒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周雨一点胃口都没有。她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张借条,还有父亲写下的“我有罪”。
“薇薇,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坐下,把下午的发现简单说了。
林薇听完,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爸他……真的……”
“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他确实参与了。”周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跟踪郑文栋,可能还提供了什么信息。郑家被逼死,他有责任。”
“可是……可是你爸那么老实一个人……”
“老实人也会做错事,特别是在被威胁的时候。”周雨想起父亲那句话,“我不做,死的就是我全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父亲做出那种选择?
林薇握住她的手:“小雨,那是你爸的事,和你无关。你不该……”
“郑浩觉得有关。”周雨打断她,“他觉得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而且……”她顿了顿,“如果父亲真的做错了,我作为女儿,也许确实该做点什么来弥补。”
“你疯了吗?你要拿命去弥补?”
“不,我不是要去送死。”周雨看着林薇,“我是要去结束这件事。如果郑浩的怨念是因为冤屈未申,那我替父亲道歉,替父亲赎罪。如果他只是单纯的怨恨,想要报复……那我也不会任他宰割。”
林薇还想说什么,但门铃响了。是赵队长派来的警察,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便衣。
“周小姐,林小姐,赵队让我们来接你们。”女警说,她叫小陈,笑起来有酒窝,看起来很亲切。
男警姓李,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四人上了车,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显眼。车子驶向市公安局,路上小陈简单介绍了今晚的安排。
“我们已经提前进入南坪路85号,在203室和周边安装了十二个隐蔽摄像头,六个录音设备。周边一百米范围内布置了十六名警力,包括狙击手。周小姐,你进去后,我们会通过摄像头和窃听器全程监控。你戴的这个,”她递给周雨一个项链吊坠,是简单的几何造型,“里面有定位和紧急报警装置。用力按三下,我们会在三十秒内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