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科技的行政部在一栋很旧的办公楼里面。
不是星辉的主楼——主楼在高新区,大厦,很新。行政部之所以还在旧楼,是因为"行政"这活儿不需要好环境,有个地方坐就行了。
林默和滕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接待他们的是昨天打电话的刘姐——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奋斗"。
"你就是小林吧?"刘姐打量了林默一眼,"长得真像你爸。眼睛特别像。"
林默没有说话。
每次有人说"你长得像你爸",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说"谢谢"不对,说"我知道"也不对。
"文档在里面,你跟我来。"刘姐领他们走进了一间很小的会议室,从文件夹里面拿出了一份纸质的文件。
文件很旧了,纸边发黄,左上角有一个 staples 的痕迹——之前是被 stapled 在某个东西上面的。
林默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林默亲启。如果你看到这份文档,说明我已经进入了第72次重启的最后阶段。初号已激活。"
字迹是林建国的。
但这一行字写完之后,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不是撕得很整齐,是那种很急的、用手撕的痕迹。
"后面还有内容吗?"林默问。
"没有了。"刘姐说,"我们找到的时候,就只有这一页。后面的被撕掉了,不知道是谁撕的,也不知道撕掉的内容在哪里。"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初号已激活"——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
父亲是在第72次重启的时候失踪的。如果"初号已激活"是在第72次重启之前写的,那说明父亲在失踪之前就已经激活了初号——
那他进入初号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回来?
"刘姐,这份文档是在哪里找到的?"滕颖问。
"档案室最里面,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面。"刘姐说,"钥匙不知道在哪里,我们是用螺丝刀撬开的。柜子里面全是旧技术手册,这份文档夹在手册的最后一页。"
"哪个柜子?"
"标着'已离职员工-林建国'的那个。"
滕颖和林默对视了一眼。
标着父亲名字的柜子,上了锁,被撬开之后发现文档——
但文档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谁撕的?
什么时候撕的?
"刘姐,那个柜子现在在哪里?"林默问。
"还在档案室里面吧,撬坏了,我们也没扔。"刘姐想了一下,"你们要看的话,我让人带你们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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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在旧楼的地下一层。
灯是声控的,他们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滕颖"嗯"了一声,灯又亮了。
"声控灵敏度调过了。"滕颖低声说,"刚才那一下,说明有人在最近一个月内也来过这里。"
林默看向她。
"声控灯如果很久没有人来,第一次响的时候会亮得比较久。"滕颖解释,"但刚才那一下,灯亮了大概三秒就灭了——说明它'记得'最近有人来过,所以把'第一次亮'的时长调短了。"
这个推理听起来很绕,但林默大致听懂了。
有人最近来过档案室。
在星辉的人"撬开柜子"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了?
还是说——是"星辉的人"自己在撬开柜子之后又回来过?
"柜子在那里。"刘姐指着角落的一个铁柜子。
柜子的锁扣位置有明显的撬痕——新鲜的金属光泽,和周围的锈迹形成鲜明对比。
滕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撬痕。
"不是螺丝刀撬的。"她说,"是专业开锁工具。力度很轻,痕迹很浅——来的人不想破坏柜子外观。"
"那星辉的人是怎么撬开的?"林默问。
"用螺丝刀。"滕颖说,"痕迹不一样。螺丝刀的撬痕更深、更粗糙。这个柜子上同时有两种痕迹——先有人用专业工具开过锁,后来星辉的人用螺丝刀撬开了已经坏掉的锁扣。"
林默的脑子转了一下。
有人在星辉的人之前,就已经打开过这个柜子。
那个人拿走了文档的后面几页。
"刘姐。"林默回头,"你们撬开这个柜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五号。"刘姐想了一下,"对,就是上个月十五号,因为那天是周五,我记得下班前跟同事去喝了奶茶。"
上个月十五号。
林默在心里算了一下——上个月十五号,他还在写字楼坍塌危机的恢复期里面,还没有去初号。
也就是说,那个"专业开锁的人"是在他找到初号之前就打开了柜子、拿走了文档后面几页的。
是谁?
为什么只撕掉后面几页?
前面那一页——"林默亲启"那一页——为什么留下来?
"故意留给我的?"林默低声说。
"什么?"刘姐没听清。
"没什么。"林默把文档折好,放进口袋,"刘姐,这个柜子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了。手册我们都翻过了,就只有这一份文档。"
林默点了点头。
"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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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辉旧楼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了。
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风又很小,没有雨的味道。
林默和滕颖走在星辉旧楼外面的小巷子里。
"你觉得是谁拿了后面的内容?"林默问。
"漏洞组织。"滕颖说,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在第72次重启中失败了,但初号还是激活了——这意味着'第73任管理员'会出现这件事,漏洞组织是知道的。"
"他们知道我会来?"
"他们不一定知道是你——但他们知道'第72任的儿子'会来。"滕颖说,"所以他们在你之前就去了星辉的档案室,拿走了你父亲留下的所有后续指示。"
林默沉默了。
漏洞组织——他很早就听说的名字,到现在还没有正面交过手。但对方一直在暗中行动:
投放A级空间BUG(写字楼坍塌危机)、
可能还派了觉醒者在城市里面游荡。
现在又多了一条:提前拿走了林建国留下的后续指示。
"他们在拦我。"林默说。
"不全是。"滕颖说,"如果是'拦你',他们应该把那一页也拿走。但那一页留下来了——说明他们'希望'你看到那一页。"
"希望我看到'初号已激活'?"
"希望你知道'初号已激活'这件事是你父亲做的,不是别人。"滕颖说,"然后你会去找到初号——而他们,在你找到初号之后,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滕颖没有回答。
她走到小巷子的尽头,停下来,看着前面的大路。
大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们需要更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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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创意园的时候,装修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地面的自流平已经干了,墙面刷了第一遍底漆,工人在装窗帘轨道。
林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走了一圈。
一百二十平米,隔成了两个房间——大间是办公区,小间是设备间。公共区域放了一套深灰色的沙发(滕颖选的,说"耐脏"),角落里留了一个位置给咖啡机(林默坚持要的)。
"设备什么时候到?"他问。
"后天。"滕颖说,"我昨天确认了,供应商说可以提前一天。"
"网线呢?"
"明天装。"
"防干扰处理呢?"
"和设备同一天。"
林默看着她。
"你是不是连我们第一天开门要接待什么客户都想好了?"
滕颖想了一下。
"想了一部分。"她说,"但客户的名字我不可能提前知道。"
林默笑了。
这是他从初号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不是很明显的笑,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滕颖看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但眼睛里面有一个很淡的、像水纹一样的弧度——那也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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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默在滕颖的住处整理剩下的六个修复方案。
父亲留下的十二个方案,他已经整理完了前六个。剩下六个,他计划在三天内整理完。
但今天在星辉拿到的那一页文档,让他的心思有点散。
"初号已激活"——
父亲是在什么时候激活的初号?
初号激活需要什么条件?
为什么激活了之后,父亲还是失败了?
这些问题,文档的后面几页也许有答案。
但后面几页被拿走了。
林默坐在桌前,看着那一页文档。
纸上"林默亲启"那几个字,被他看了大概一百遍了。
他想从字迹里面看出点什么——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是 calm 的?着急的?还是害怕的?
字迹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凹痕。
这是父亲的习惯——写字很用力,不管是写笔记还是写留言。
"用力"说明他在意。
他在意这行字。
在意到要在锁起来的柜子里面留一份"如果我回不来"的备份。
林默把文档折好,放进了钱包里面——不是夹在纸钞里面,是专门放在钱包的透明照片袋里面。
钱包里面没有照片。现在有了这一页文档的复印件(他早上回来之后立刻复印了一份)。
然后他继续整理修复方案。
一个晚上,整理完了两个。
还剩四个。
系统界面的融合度还是50%。
但今天,他注意到一个数字——
【数据化融合度:50.1%】
小数点后了一位。
虽然只多了0.1%,但这是三天来融合度第一次出现变化。
0.1%。
也许是误差。
也许是某种变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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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把那一页文档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下。
纸的边上有撕痕——不是用刀裁的,是用手撕的,撕得很急,纸纤维都翘起来了。
他把撕痕放在灯下,仔细看——
撕痕的断面上,有一些很淡的、像是墨水一样的痕迹。
不是纸本身的颜色。是墨水。
也就是说,撕掉那一页的时候,那一页的背面(也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的正面)上有字,墨迹透过纸背,在这一页的撕痕边缘留下了痕迹。
林默把撕痕放大了看——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把光从背面打过来。
撕痕边缘的墨迹,在强光下显出了几个笔画——
看起来像是一个"第"字的开头那一撇,还有一个"三"字的中间那一横。
"第……三……"
第三条路?
还是"第三次"?
他看不太清楚。纸太薄了,墨迹透过来的部分太少,而且撕的时候用力很猛,纸纤维被拉扯得变形了,那些墨迹也跟着变形了。
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被撕掉的那几页,上面是有字的。而且那些字,可能和"第三条路"或者"第三次"有关。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滕颖。
滕颖拿过文档,对着灯看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不是'第三次'。是'第三条'。"
"你怎么看出来??"
"这一撇的角度。"滕颖指着撕痕边缘的那个笔画,"'第'字的开头那一撇,如果是'第三次'的'第',撇的角度会更陡。但这个撇的角度比较平——是'第三条路'的'第'。"
林默看着她。
"你还懂笔迹分析?"
"不懂。"滕颖说,"但我看过你父亲的笔记。他的'第'字,在写'第三条路'的时候,撇的角度会比较平。在写'第三次重启'的时候,撇的角度会比较陡。"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滕颖没有回答。但她把文档小心地折好,用塑料袋包起来,放进了一个防水文件夹里面。
"这份文档,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线索。"她说,"先保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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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林默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经过滕颖房间的时候,发现门缝下面有光。
他敲了一下门。
"进来。"滕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默推门进去。
滕颖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摊开了好几份打印出来的图纸——是星辉老楼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一个楼层的房间用途、电力线路、网络接口位置。
"你在干什么?"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下。
"在研究星辉老楼。"滕颖说,"你今天在档案室发现有人提前来过——那个人我们现在不知道是谁,但他拿走了你父亲留下的后续指示。那些指示,可能和初号有关。初号的位置,你父亲写的是'不在地图上'——但'不在地图上'不等于'没有位置'。"
"你是说,初号还有一个'物理入口'?"
"初号是一个数据空间,但它需要一个物理入口来让人进去。"滕颖说,"你之前去的那个入口——星辉老楼地下三层、城北制药厂——都是'次级入口'。真正的'主入口',应该在另一个地方。"
"哪里?"
"这份文档的第一页说'初号已激活'——但没说'初号的主入口已开放'。"滕颖指着桌面上的图纸,"你父亲在第72次重启的时候,可能只激活了次级入口,主入口还没有开放。或者——主入口的开放条件,在被撕掉的那几页里面。"
林默听着,觉得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漏洞组织拿走了主入口的开放条件,他们可能会抢先打开主入口?"
"不一定。"滕颖说,"他们拿走了条件,但不代表他们能执行。打开主入口需要管理员权限——他们是漏洞组织,不是管理员。"
"那他们拿走条件干什么?"
"用来和你做交易。"滕颖说,"他们会在某个关键时刻,用'主入口开放条件'来换你做某件事。"
林默沉默了。
漏洞组织的算盘,打得比他想象的要远。
他们不只是想"打败"第73任管理员——他们想"利用"第73任管理员。
用什么条件来换?
换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他们来找他的时候,他会面临一个很困难的选择。
"你觉得我会答应吗?"他问滕颖。
滕颖看着他。
"如果你觉得答应了能救更多人,你会。"她说,"这就是你和你父亲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一样?"
"你父亲在第72次重启的时候,选择了'自己扛'。"滕颖说,"你不会。你会找人帮忙。你会让滕颖帮你,让老张帮你,让以后会来的人帮你。"
林默听着,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滕颖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看星辉老楼的平面图。
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面,像两把很小很小的扇子。
林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早点睡",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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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
系统界面在黑暗里面亮了一下——
【数据化融合度:50.1% → 50.3%】
又涨了0.2%。
刚才和滕颖的对话,让他情绪波动了。
融合度把"情绪波动"算入了计算。
他在初号里面哭了一场,融合度从44%涨到了50%。现在只是和滕颖说了几句话,又涨了0.2%。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
他每一次有情绪波动,融合度就会涨。
那"做自己"这件事,会不会反而让融合度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