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上到第三遍的时候,韦秦州终于不嚎了。
嚎不动了。
马鞭抽出来的那几道破皮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从火辣辣的灼痛转成一种持续的、钝钝的跳痛,他把脸侧过来贴在枕头上,让檀木皂的味道充满整个鼻腔,然后闭上眼睛:“先生,韭菜盒子凉了。”
“凉了也是韭菜盒子。”计鸢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药膏盖子。
他去厨房把韭菜盒子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
端回来的时候韦秦州已经把枕头重新摆好了,被子盖到腰际,趴在床沿上伸着脖子等吃的。
计鸢把盘子和筷子递过去:“别掉床上。”
韦秦州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含含糊糊的:“陈婶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先生您尝一口,不辣。”
计鸢看着这人趴在床上捧着韭菜盒子吃得嘴角流油,屁股上还涂着药膏,忽然觉得他活到三十五岁还能用这幅样子在自己床上吃东西,大概是小时候挨的鞭子不够多。
“先生,”韦秦州把第二个韭菜盒子也吃掉,把盘子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手,趴回枕头上,偏过头看着计鸢,“您刚才坐在这儿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什么事?”
计鸢正在用湿毛巾擦手指,动作停了一下。
他确实在想一件事,而且这件事跟韦秦州有关,跟周琬有关,跟老宅这间院子未来二十年的样子有关。
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靠在藤椅里,看着趴在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你和周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韦秦州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听到这话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水杯没够着,还差点把纸巾盒打翻。
他猛地把头从枕头里拔出来,力道太猛扯到了大腿后侧的伤口,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捂着屁股趴在床上嘶嘶吸冷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等那股疼劲过去了,他把脸重新侧过来贴着枕头:“先生您能不能不要在我刚挨完打的时候谈这种话题。”
“你现在脑子最清醒,趁疼劲没过去想想正事。”
“我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歪的道理,上药的时候想正事——这跟上刑的时候背唐诗有什么区别。”
计鸢没接他的茬。
先生只是靠在藤椅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廊下的灯把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韦秦州看着先生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先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随口闲聊。
先生是在认真想这件事,而且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今年三十五了,”计鸢的声音恢复了平时谈正事时的调子,不疾不徐。
“周琬比你还要大,你们俩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婚事不能再拖,周琬那边没有催你,那是她体谅你。你不能因为她体谅你,你就一直拖下去。”
韦秦州趴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枕套边缘的缝线。
他知道先生说的是对的。
他跟周琬的事虽然没有正式对外公开,但院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也想过这件事,每次想都觉得应该快点办,但每次想完又觉得手头还有更重要的事——下学期的排课方案还没定,学科评估的自评报告还没写完,徐凯的事刚了结,先生下个月还要去北京开学术委员会。
等他觉得手头的事终于可以放下时,日历又撕掉了好几个月。
“我不是不想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我就是没想明白怎么办,结婚不是领个证就完了的事——要房子,要车子,要彩礼,要婚礼,要拍婚纱照,要订酒店,要请两边的亲戚吃饭。周琬家里条件不差,但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我不能让人家觉得女儿嫁了个副院长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起,我还得跟她爸妈说清楚为什么婚后住老宅——先生您知道我怎么跟人家说吗?我说我师父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人家会觉得我有毛病。”
“谁让你这么说了,你可以说这栋院子是祖宅,你是守宅的人,而且除了守宅,你还要准备新房。不是这间西厢房,是正儿八经的婚房,需要添置一套新的家具。周琬家里那边,彩礼不能少,数字你们自己商量,我这边给你备了一笔钱,原本就是你这些年的工资结余,我不需要它,剩下的你自己存,不够的用你明年的绩效工资补。车子你自己有,婚礼——你们俩都是文学院的老人了,仪式可以从简,但得给两边的老人一个交代,你爸那边你自己去说,港城那栋小洋楼够大,摆酒也摆得开。”
韦秦州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先生靠在藤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铁观音,正逐条给他算婚礼预算,语气跟在院务会上分析课题经费一样冷静利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着茶杯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觉得老宅住不下,可以搬出去,我不用你们贴身照顾。”
韦秦州几乎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不搬。”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计鸢坐在藤椅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趴在床上,把枕头往自己怀里拽了拽,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被人抢走的东西。
过了一阵子又重复了一遍,没有那么冲了,但仍然很固执:“不搬,我从二十几岁就住在这儿,我走了谁给元宝换水?您每天早上打太极谁给您剥鸡蛋?冬天暖气片漏水谁修?搬出去的事您别想了,周琬那边我跟她说——她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你就是打算把周琬接到老宅来住,这件事你得先跟她商量清楚,老宅的生活习惯跟外面不一样,她能不能适应,你得问过她。”
“她早适应了,她就是没明说。”他把枕头放平,重新趴好,嘴里嘟囔着:“元宝可以当花童,红包让于老师负责收,先生您到时候别穿中山装了我给您定制一套新的——”
“别操心我穿什么,先把伤养好。”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把凉透的茶端回厨房。
倒茶的时候他透过厨房的纱窗看见东厢房里,那个人趴在床上,正拿着手机跟周琬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