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芯片样片到了。方工亲自送来的，手里握着一个灰色防静电盒，放在工作台上之后没有多停留，只说了一句“下周一的“。苏念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样片封装在透明托架里，金线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把盒子合上放到桌角，没有立刻动。
上午她花了三小时把适配固件写完。不是从零开始，底层驱动早就在离线环境里调好了，需要做的是和样片的具体引脚定义对位。她一边看样片的引脚图一边调参数，中间没有间断，连水都没喝。写完最后一组寄存器的配置值之后她保存文件，把电脑和样片一起锁进抽屉，然后站起来去了趟水房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她的皮肤没有以前那种被冷水激到之后的紧绷感，很快就恢复了常温。
中午食堂是面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去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洗完碗走回实验室才掏出手机扫了一眼——自动追踪程序捕获到一段数据包，来源IP段和那家商业咨询公司外围节点的网络特征吻合，目标地址指向东南亚的一个中转服务器，数据量比上一次大很多。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在走廊里停留，继续走回实验室。
下午她坐到电脑前面，把自动追踪程序记录的报文头调出来翻了一遍。报文头里包含一段加密载荷，加密方式比之前的复杂，不是商业级的了，是军方常用的那种对称加密，密钥长度不短，暴力破解需要很长时间，她没有尝试解它。但她记录了载荷的长度、格式特征和时间戳，然后把它们写进离线文件夹里，和之前的注释放在一起。时间戳显示数据包发出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那个时段她在睡觉。她没有听到手机震动，也没有醒。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关掉窗口之后靠在椅背上坐了几分钟。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射，光线落在桌面靠左的位置，把那盒芯片样片的灰色外壳照得发亮。她伸手把盒子拉近，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样片，金线在光线下像是被注了色的细丝。她把盖子合上放回桌角，然后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过了一遍——持仓数据稳定，和上一周相比没有大的波动，但合金原料的入库进度比预期快了一点，下个月可能会有提前量。她看完之后关掉窗口，打开了深空信号通道。
屏幕暗了一下，然后第五次信号的波形刷了出来。捕获时间，半小时前。强度比第四次又高了，但涨幅小了很多，不到百分之五。频率依然没变，尾部那道调制痕迹变得更深了，边缘的模糊范围扩大了一些。波形最高点附近那道凹陷还在，位置和第四次一致，宽度也相同，没有变化。苏念看完整段波形之后把窗口最小化，没有截图，也没有把它和任何自动分析程序接通。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苏念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四块肉，把剩下的米饭和汤汁也吃完了。去洗碗的时候水声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回响，她冲完碗之后站了几秒——她注意到自己能听到水池下方管道里的水流声，不是表面的那种，是更深处的，水流经过弯道时撞击管壁的声响。她听了几秒，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
走回实验室的路上她放慢了脚步。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白的。她的脚步声被墙面吸收了一部分，又被折返了一部分，她听着这些声音，能分辨出鞋底材质和地砖之间摩擦的细微差异，能分辨出脚步声在不同距离上的衰减规律。她没有停下来仔细分辨，只是走着，把这些信息收进了感知的边缘地带。
回到实验室坐下之后她重新打开深空信号的窗口，第五次的波形还停在那里。她把第四次和第五次并排放置，对比了两组波形在凹陷处的细节差异——形态一致，位置一致，宽度一致，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凹陷不是信号本身的特征，是信号穿过某层介质之后留下的印痕，和前三次信号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个凹陷是固定的，像某种结构性的磨损，时间越长越明显。她看着那两组并排的波形，凹陷的位置没有偏移，说明介质是静止的，或者移动的速度极慢，慢到在这个时间尺度上无法被观察到。
她关掉窗口，拔掉电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白的。远处楼顶边缘的轮廓被灯光勾了一层淡淡的边线。她站了一会儿，口袋里那块残料温的，不高不低。
陈念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他进来之后没有开灯，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并排落在地板上，两道短的，挨得很近。
“芯片样片拿到了。“苏念说。
“适配固件写完了。“
“什么时候能装到外骨骼上做验证？“
“下周。样片验证通过之后做一个原型装上去跑一轮数据，快的话一个月。“
陈念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其他问题：“你最近经常站在窗边，比以前多。“
“在看路灯。“
“路灯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排得很整齐，间距一样，亮的时间也一样，不会突然灭。“
陈念没有再问。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边缘，手安稳不抖。那块残料在她的口袋里安静地温着，像一盏调到最低档的灯。路灯在外面亮着，白的，均匀的，和她说的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