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金蛟岛的金矿
城南,南洋珍宝行。
天还没亮透,门口的马车已经排到了街尾。车夫蹲在路边啃干粮,马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蹄子。排队的人从店门口蜿蜒出去,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像一条看不见尾的蛇。
周文渊的马车到的时候,天刚亮。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他认识大半,南边来的地主、商人、世家管事,有的穿着体面,有的风尘仆仆,但眼睛都一样,盯着那块鎏金牌匾。
店内早已坐满了人。前几日还空荡荡的大堂,今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五大世家的位子在最前排,桌上摆着茶盏和干果,没人动。后面三排是南迁的中小地主、内陆富商,再往后是闲散富户、京城投机客,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
店内陈列着高品位金矿石,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发亮。远洋白银样本码成小山,各国香料装在敞口的木箱里,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发呛。
王璋从人群中挤过来,在周文渊旁边坐下,低声说了一句:“该来的都来了。”
周文渊没接话。他扫了一眼后面的人群,收回目光。
古德拉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大堂里嘈杂的人声骤然安静。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异域相貌在满堂中原面孔中格外扎眼。他走到台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口就是正题。
“诸位今日到此,为的是金蛟岛。”
他把一块矿石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本账册。
“金蛟岛,南洋以东,一个月的海路。岛上有土著近万,矿脉已探明,高品位,露天可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我把章程一条一条说清楚。听完再问。”
大堂里没人说话。
古德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层,保底八倍。只运原矿回本土提炼,成本最低,利润八倍。”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层,常态十五倍。南洋建粗炼工坊,运粗金回来,利润十五倍。”
又收起一根。
“第三层,峰值二十倍。若挖到核心富矿层,叠加金价上行,利润二十倍。”
他收回手,看着台下。
“黄金是硬通货,不褪色、不腐烂、不贬值。丝绸瓷器靠人买,金子是别人拿白银来求你卖。前期一次性投入大,船要买、矿要挖、工坊要建,但后续土著矿工成本极低,百十个人,一天三顿饭,挖出来就是金子。”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合同,翻开。
“有人问,丝绸海贸利润多少?”
他自问自答。
“跨欧丝绸,十倍。往返香料,三到五倍。这是远洋生意的天花板。”
他把合同放下。
“金矿保底八倍。”
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咽口水,有人低头跟身边的人咬耳朵。
古德拉没有等他们消化完,继续往下说。
“连续稳产两年,追加一成总利润分红,全员有份。”
“门槛不变,十万两起投,上不封顶。”
他抬起一只手,语气重了半度。
“全款制度,签约当日一次性付清。不接受分期。”
后面有人吸了一口气。十万两一次拿出来,不是小数目。但没有人退场。
“明年开春启航前,所有出资人可推举五人代表团,随船实地登岛验矿。矿在不在,脉有多厚,能不能挖——你们自己去看。”
他站在台前,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要打断他。
“现在说风险。”
堂内的骚动又静下来了。
古德拉拿起合同,念。
“南洋属地,战乱风险。远洋飓风,覆船风险。矿层厚薄,递减风险。海外无大魏律法,盗匪劫掠自负风险。”
他放下合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八倍、十五倍、二十倍的利,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可富贵旁边,便是万丈深渊。寻常货船沉了,损失一批货物。这金矿身家押上,一旦出事,便是血本无归。”
他环视全场。
“我把盈亏祸福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今日落笔画押,便是诸位自己的选择。”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郑琮第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台前,没有看古德拉,而是看着台下的人。
“章程我听了。我有几个问题。”
古德拉点头。
“我们出钱,你控船、控矿、控人事,股份怎么分?”
古德拉从案上拿出一张纸,展开。
“项目总估值二百万两。我自持六成,外部募资四成。分红按股比,但矿务、船队、人事调度,最终解释权归我。”
郑琮的脸色变了。
“四成?我们出钱,你说了算?”
赵崇新也站了起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四成?那我们不如不投!出钱当羔羊,任人宰割?”
王璋没站起来,但声音不低:“古德拉先生,你需要二百万两现银。若五大世家撤资,后面的中小富户也会跟风观望。你的募资,还能筹满吗?”
古德拉沉默了片刻。李秉和坐在椅子上没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海外资产,无朝廷律法保护。出资人占比低于五成,将来一旦产生纠纷,所有投资人连议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眼皮。
“这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
周文渊最后开口。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放下茶盏,语气不重,但分量在。
“古德拉先生,五家商议过。募资方最少要占四成半。否则五家集体放弃,并且劝退所有南方商户、地主入局。”
古德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他的表情从淡然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僵持,又从僵持慢慢变成了松动。
“四成半。”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数字的重量。
“好。”
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松了。赵崇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郑琮的脸色缓和了些,但嘴角还是往下撇着。
古德拉从案上拿出一沓合同,汉文一叠,洋文一叠,整整齐齐码了两摞。
“古德拉占五成半,矿务、船队、人事、海外调度,一票否决。外部所有投资人占四成半,分红权完整,无独立决策权。”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合同。
“总募资额度,二百万两。为了方便管理、防止内部分配扯皮,统一拆成八份标准化合约。”
他一张一张地数。
“五大世家各持一份,每份二十万两。剩余三份,面向中小地主、南迁富商散售。志愿组合,拆分三份。”
后面的人群动了起来。有人踮起脚尖往前看,有人已经在摸袖子里银票的厚度。
“付款日期统一,合同模板统一,双语对照。签约当日,全款付清。”
古德拉把合同放下,看着台下。
“还有谁要问?”
没人说话。
郑琮第一个走上前。他在汉文合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王璋第二个,签完退到一旁。赵崇新签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李秉和签得最慢,他看完了每一条条款才落笔。周文渊最后一个签,签完把笔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五大世家签完,后面的中小富户蜂拥而上。
三份合约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光了。地主富户组队签了字按了手印,退出来的时候还在算账,二十万两拿不出,五万两还是有的。
有人没抢到,站在柜台前不走,一个劲儿地问“还有没有份额”。掌柜的笑着摇头,说下回请早。
柜台后面,银票摞成小山。管账先生拨算盘的声音从早上一直响到下午,没停过。
驸马府,书房。
何双清站在案前,把南洋珍宝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古德拉宣讲、郑琮发难、李秉和补刀、周文渊最后定调——45%对55%,总募资200万两,八份合约全部售罄。
沈砚之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夏莲刚换的。
“大人,五大世家每家投了二十万两。”何双清顿了顿,“加上散售的三份合约,总募资二百万两。现银已经归集到珍宝行公账了,锁死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
何双清犹豫了一下:“大人,代表团的事——明年开春,他们要登岛验矿。”
“让他们去。”沈砚之放下茶杯,“古德拉知道该给他们看什么。”
何双清没再问,退了出去。
沈砚之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把院子的白墙染成一片橘红色。
心仪的哭声从后院隐隐约约传过来,嗓门大得像在跟全世界较劲。赵昀跟着哭起来了,两个孩子此起彼伏,像在比谁的命更苦。
他听着那哭声,没动。
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他们争股份、算分红、博弈话语权,自以为掌控盈亏、博弈外商。可笑。
从矿石、门店、船队、宣讲、谈判,从头到尾皆是他设下的牢笼。45%的股权、十几倍的暴利预期,不过是拴住那群旧士族最后的枷锁。
二百万两流动白银,尽数锁死在南洋荒岛之上。
他们以为自己投的是金矿,其实投的是自己的坟。
代表团登岛又怎样?古德拉会让他们看该看的。账册碰不到,矿工接触不到,岛主联络不到。他们看到的每一块矿石,都是他让他们看到的。
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让他们听到的。
待到明年春暖,远洋烽烟四起,风浪断路。所有今日博弈、算计、贪婪、侥幸,终将化作江南旧士族的坟土。
他端起茶杯,茶又凉了。
“夏莲。”
夏莲从门外进来。
“换杯热的。”
夏莲接过茶杯,转身出去。
沈砚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听见心仪的哭声从后院传来,比刚才更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女儿哭得那么凶,他得去看看。
至于那些二百万两银子的归宿,明天再想。
今天,他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