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问完那句“你们……真的相信,有人会听?”,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姜晚晴没有马上回答。她坐在那里,帆布包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看着王导,眼神不着急,也不躲闪。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等一等就好。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吹着风,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响声。
过了几秒,王导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动作很慢。他戴上眼镜后,目光重新落在姜晚晴脸上。
“我……答应你。”他说。
声音不大,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姜晚晴没动,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这不只是帮忙,是王导把自己的工作、生活、未来都赌进去了。
王导深吸一口气,弯腰拉开桌下最里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硬盘,没有标签,外壳有些旧。
他拿出来,放到桌上,推到姜晚晴面前。
“第一期到第八期的原始素材,我没删。”他说,“每一帧都没剪。”
姜晚晴终于动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硬盘,小小的,黑黑的。她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有她真实的样子,有周逸凡本来的反应,有节目组怎么制造矛盾、怎么引导话题、怎么把人逼哭的过程。
这是赵总控制节目的证据。
她的手指伸过去,碰到硬盘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捏了捏耳朵,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但她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硬盘,好像怕一眨眼,机会就没了。
“谢谢您。”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不像平时那个厉害的姜晚晴,倒像一个终于找到出路的人。
王导苦笑:“别谢我。我拖了这么久,才敢说真话。”
姜晚晴摇头:“不晚,刚刚好。”
她把硬盘小心放进帆布包的内层,拉好拉链,动作很轻。她站起身,背上包,肩膀绷着。
“我会让所有人看到这些。”她说,“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以后上节目的人,不用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王导抬头看她:“你不怕吗?”
姜晚晴停下脚步。
“怕。”她说,“我怕丢工作,怕被骂,怕爸妈担心,怕明天网上全是我的坏消息。但我更怕一件事——有一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那种人:明明知道不对,却装作看不见,只为多赚钱,多红几天。”
她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点,不是笑,是坚定:“所以我不能停,也不能让你停。”
王导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看着姜晚晴拉开门走出去。她的背影很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
门关上了,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他看着空桌子,手指敲了两下,又停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神变了——不再是只看收视率的导演,而是一个敢面对自己良心的人。
姜晚晴走在走廊上,走得快,但不慌。
她摸了摸包里的硬盘,确认还在。她没下楼,而是拐进消防通道,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几行字:“原始素材已拿到,来源可靠,未开封。下一步:单独查看,不联网,不传云,不打印。先核对第一期我和周逸凡的原片。”
写完,她保存,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三年前她是新闻系学生时,老师说过:“记者最重要的不是笔,是胆。”那时她觉得这话太假,现在明白了——胆不是不怕,是知道会疼,还是往前走。
她睁开眼,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存的一首歌。是朴树的《平凡之路》,每次她撑不住的时候都会听。
音乐响起,她开始下楼。
一楼大厅灯还亮着,保安在打哈欠,看见她也没问。她走出大楼,风吹在脸上,有点热,但不闷。
她拦了辆网约车,说了自家地址。
司机是个大姐,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忽然“哎哟”一声。
“姑娘,你看热搜没?”她把手机递过来,“#周逸凡剪发照片曝光#,这男的谁啊?剪个头发还上热搜?”
姜晚晴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周逸凡站在街角的照片,头发短短的,穿白T恤,手里拎着推剪,背景是清晨的街道。配文写着:“顶流突然剪发,疑似事业受挫?知情人士称其近期情绪低落。”
她没说话,把手机还回去,轻声说:“不是情绪低落,是心定了。”
司机没听清:“啊?”
“我说,他没事。”姜晚晴笑了笑,“就是换个发型,挺帅的。”
大姐点头:“也是,年轻人折腾呗。”
车继续开,路灯一盏盏从窗外闪过。
姜晚晴靠在座位上,手一直按在包上,像护着什么。她没看手机,也没听歌,脑子里已经在想接下来的事:明天第一件事,买新硬盘备份;第二件事,找林晓安排安全屋;第三件事,一帧一帧核对素材,找出赵总下令剪辑的证据。
她知道,反击还没开始,但火种已经点燃。这一次,她不再一个人扛。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付钱下车,风吹在脸上。
她刷卡进门,走过绿化带,抬头看自家窗户——灯没亮,屋里没人。她松了口气,不用解释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也不用编理由藏硬盘。
她走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夜灯,暖黄光照出一小块地砖。她脱鞋,放下包,没急着开电脑,先去厨房烧水,泡了杯速溶咖啡。
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取出硬盘。
她没马上接电脑。
她坐了几秒,看着硬盘,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插上网线,断开WiFi,插入改装过的热点卡——这是她和林晓定的安全流程,防监听,防追踪。
她把硬盘插上。
屏幕一闪,出现一个没名字的文件夹。
她点进去,里面有八个文件夹,标着“EP01”到“EP08”。
她点开EP01。
画面跳出来的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录制现场的画面,摄像机从上面拍,她穿着卫衣、牛仔裤、帆布鞋,正和工作人员比手势,笑着,梨涡很明显。旁边显示时间:2023年4月15日 上午9:17。
真实,清晰,没被改过。
她眼眶一下子热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关掉页面,拔出硬盘,包好,放进书柜最底下一本《新闻学概论》的夹层里——那是她的大学课本,爸妈送的,永远不会扔。
她合上书,坐回沙发,端起凉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她打开新文档,打了三个字:“发稿”。
后面还没写,但她知道,这一篇,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