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92的风永远带着电离金属味。
带电粒子流裹挟着细碎的矿石颗粒刮过来，打在云昭的脸颊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她站在货运飞船的舷梯上，低头看脚下的地面：
灰黑色的岩石嵌着暗紫色发光晶体，布满陨石坑，坑底积着黑色的工业废液，液面漂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
远处是废弃的采矿架，生锈的合金梁歪歪斜斜地戳向天空，暗红色矮星把天幕染成橘红色，没有云，只有稀薄的星尘带像撕碎的纱布。
飞船停在一块平整的合成岩石上，船身有好几处撞击凹痕，左翼的合金装甲板缺了一块，用临时焊的补丁盖着，焊痕歪歪扭扭。
她身上的星际维修工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沾着机油和干涸的血迹。
左手食指上一道新鲜的划痕——划开指纹验证时留下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头发乱蓬蓬的，几缕粘在额角的汗上。
她走回船舱，从控制台暗格取出元宝吊坠。
吊坠表面布满裂纹，像干裂的河床，但在昏暗的舱内光线下仍泛着银泽。
她把元宝放在控制台中央，摸出那块数据芯片——夜玄留下的最后一块，边缘被体温焐得温热。
芯片插入读取器的瞬间，全息投影展开。
不是回忆影像，是一个暗金色的菜单界面，字体是星灵文字，但她能看懂每一个字，像刻在脑子里。
【检测到宿主S-113。】
【剩余神格碎片：7块（含X-0融合碎片）。】
【可用操作：终极消费。】
【说明：消耗全部神格碎片及宿主存在记录，可格式化当前星系（天枢星系及周边12个附属星系）所有伪神议会植入物，重置神格网络，唤醒沉睡的意识备份。】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宿主存在记录将被彻底抹除，包括所有生物记忆、物理痕迹、数据备份。具体抹除范围如下：】
【1. 联邦及伪神议会所有生物数据库中的DNA记录、身份信息、监控影像；】
【2. 所有纸质及电子文档中的签名、姓名、关联记录；】
【3. 所有与宿主有过接触的个体的记忆（包括情感记忆、事件记忆）；】
【4. 宿主自身携带的所有生物信息（指纹、虹膜、声纹等）。】
【操作后，宿主将作为"云昭"这一概念，从宇宙记录中彻底消失。】
云昭盯着菜单，手指悬在"确认"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带电粒子流从舷窗灌进来，吹得全息投影晃了晃。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夜玄的那天
——天枢星的酸雨里，别墅门口的合金台阶上，他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混着机油顺着下巴滴下来，手里捧着一块暗金色的碎片，像捧着什么珍宝。
他说："我叫夜玄。我来当你的保镖。"她当时说："滚!"
但他第二天早上还在门口，带了热可可和两个合成蛋白棒，包装上凝着冷凝水。
她想起北境的硅基雪，落在他的机械腿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薄荷糖的味道——那是他偷藏的，怕她冷，给她含着驱寒。
她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但其实他的机械腿已经磨损到快断了，后来在维修舱里，她看到他的小腿上缠满了合金绷带，渗着冷却液。
她想起锈铁之城，他把命抵押给她，说"用命还"。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疯子，现在才懂，那是他能给出的全部。
他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了，只有这条命。
她想起他冲向伪神议会主舰之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不是诀别，是交付。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像在说"我做到了!"。
元宝突然震动了一下，表面浮现一行字：【是否确认？】
她伸手摸了摸元宝，指尖碰到裂纹，有点硌手。
温度从吊坠传到指尖，温温热热的，像夜玄的手。
她想起他把元宝交给她的时候，说："别丢了，它能保护你!"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指尖在暗金色的菜单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不是害怕——她已经丧失恐惧了。
她只是觉得，这些回忆很重，重得像铅，压在心口。
如果她消失了，这些回忆也会消失吗？
不，她回记得，但这些记忆不再属于"云昭"这个名字。
而是变成无主的碎片，漂浮在虚空中，没有人会知道。
她想起夜玄日志里的话："别让她知道。她知道了，会心疼。"
他怕她心疼，所以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现在，该她扛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电离金属味和循环系统的合成氧气味——然后按下了"确认"。
手指落下的瞬间，指尖的温度在流失，像被抽走了什么。
全息菜单闪烁了一下，变成一行字：【确认成功。正在消耗神格碎片：1/7...】
她最后摸了摸元宝，把它放在控制台上，轻声说："夜玄，好好活着!"
然后她转身，走出船舱，站在舷梯上，看着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