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五十五分,阳光照在周正洋的眼镜上,晃了一下。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又习惯性地转了转左手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但他总是这样。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公文包旁边插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妈妈早上给他泡的枸杞茶。昨晚吃饭的时候,妈妈说:“小李家的女儿,在国企上班,条件不错,见见吧。”他没说什么,只问了时间地点,然后继续吃饭。他知道反对也没用,妈妈总会找别人介绍。
咖啡馆在商场二楼,离地铁站走八分钟。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公文包放在右边的椅子上,像是占个位置。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
手机响了。家族群里有三条新消息,都是妈妈发的。第一张是刚蒸好的包子,配文写着“等你带人回来吃”。第二张是他小时候骑自行车的照片,下面写着“妈不想你孤单”。第三条是语音,他没听,也知道她说什么。
七点整,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进来,看了看四周,朝他走来。她拎着名牌包,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声音。她坐下后把包放在桌上,开口就问:“你是周正洋?做会计的?”
“对,我在市国资委下属单位工作。”他回答。
“哦。”她应了一声,拿起菜单,“这地方还行。”
她点了一杯拿铁和一份提拉米苏,然后开始问:“一个月到手多少钱?有公积金吗?比例多少?”
“一万出头,公积金一共五千四。”他答得很快。
“有没有房子?”
“现在租房。”
“首付存了多少?”
“还在攒,打算五年内买。”
她放下叉子,看了眼手机,皱眉:“父母能帮忙装修吗?”
“我妈一个人开小卖部,供我读书不容易,我不想让她再花钱。”
她没说话,低头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也不再说话。旁边桌有个孩子吵着要果汁,声音很响。
周正洋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没再开口,也没问她做什么工作。以前相亲时他试过聊兴趣爱好,可对方总说“这些有什么用”,或者直接打断:“结婚不是交朋友,现实点。”
这次他决定不说。
她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很冷。最后她问:“你们单位稳定吧?不会裁员吧?”
“嗯,体制内还算稳定。”
“那就好。”她点点头,语气像确认什么事,“现在外面乱,我前同事被裁了,房贷都还不上。”
他又喝了一口冷咖啡。
八点十七分,她看了看表,说还有事要先走。他起身去前台结账。一共三百零八元,他扫码付钱,在备注里写了“请客”。
回来时她已经在穿外套,说了句“谢谢啊”,语气轻松了些,像完成任务一样。
他们一起走出商场,坐电梯下楼,谁都没说话。到了一楼,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声清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才转身往地铁站走。
风吹起来了,吹动他的衬衫。他走在路上,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一张车票——今天从单位来的单程票。他把它收进钱包,和过去七年的火车票放在一起。这个习惯没人知道。妈妈总说他丢三落四,其实他只是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像镜子。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头发整齐,衬衫干净,公文包笔挺,像个标准的未婚男人。可眼睛空空的,像刚参加完葬礼。
他在想,到底埋葬了什么?
不是爱情,也不是婚姻。是他最后一点希望——被人理解的希望。
以前他觉得,只要老实、稳定、收入过得去,总会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可今天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问过他喜欢什么,想过什么,甚至连他爱吃什么都没问。她只关心他有多少钱,能不能给生活保障。
更让他难过的,是妈妈的眼神。
每次回家,妈妈都盯着门口,等着看他带谁回来。她不说重话,可蒸包子、翻旧照片,每件事都在告诉他:你不能再拖了。
他知道她是为他好。
可他也明白,如果下一个女人还是只看他的工资卡,那这一切就不会变。
他继续走,穿过两个路口,进了小区。路灯亮了,照在花坛边的长椅上。他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一张照片:山区小学的教室,阳光照进来,黑板上有算术题。一个小女孩站在讲台前,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谢谢周哥哥”。那是去年暑假他匿名资助的女孩,成绩全校第一,考上了县重点中学。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怕妈妈说:“钱不该乱花,该留着娶媳妇。”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原来他自己都忘了,他不只是“三十岁还没结婚的儿子”。他还是那个小女孩眼里的“恩人”,是她的希望。
他合上手机,抬头看天。晚霞没了,天空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楼道灯闪了两下,亮了。
他轻声说:“我不想再找‘合适’的人了。”
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想找一个……能听我说说那个小女孩的人。”
长椅很凉,风吹得脖子有点冷。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沉在底下,水温刚好。
他沿着小路走向单元门,脚步比刚才稳了些。钥匙串晃出声音,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走到玄关柜前放下公文包和保温杯。墙上挂钟指着九点零三分。他脱下皮鞋,换上拖鞋,准备进屋。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家族群新消息。
妈妈发了个六秒的视频。画面摇晃,但她声音清楚:“今晚蒸了韭菜盒子,你最爱吃的。下次……带个姑娘回来尝尝?”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没回复。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柜子上,走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