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从学校出来后,心里一直想着周医生的事。她想弄清楚真相,就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来到了这间心理咨询室,坐到了沙发上。她的手搭在书包边上,帆布有点粗糙,是昨天换下来没洗的那件。书包没拉拉链,开口对着膝盖,像张开的嘴。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声音特别清楚。
门开了又关上。周医生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茶几上。水没有加冰,杯子外面有一层水雾。他回到办公椅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温昭雪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还行。”
“有没有做噩梦?或者想起那天巷子里的事?”
“没有。”她说,“我把视频录下来了,已经交给警察。事情处理完了。”
周医生点点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但网上还在讨论。今天早上校园论坛又多了三篇帖子,标题都很尖锐。”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我已经举报了那些造谣的账号。”
“这些声音会影响你的情绪。”他推了推眼镜,“作为心理评估的一部分,我建议你考虑暂时休学,先做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气氛好像变重了。
她的手指用力掐进书包带子,留下一道印子。
她想起昨晚妈妈坐在客厅的样子。妈妈眼神发空,手紧紧抓着沙发扶手,像是快撑不住了。那时候她就知道,对方不会罢休。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
还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您说‘建议’?”她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这是学校安排的,还是家里让你来的?”
周医生笑了笑,敲了两下桌子。“我是学校请来的,为最近遇到重大事件的学生提供心理支持。你的名字在我名单上。”
“真巧。”她说,“上周我还不是重点观察对象。”
他没接话,低头翻记录。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
温昭雪看着他袖口。那里有道很深的折痕,像是经常被人攥紧又松开。他的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淡的印子,不像戒指留下的,倒像是戴过什么东西。
她忽然笑了。“谢谢您关心,我会考虑的。”
这话一出,她看到周医生肩膀放松了一点。
他在等这个回答。
一个真正想帮忙的医生,听到病人愿意配合,应该会追问细节,比如“怎么考虑”“想去哪家机构”。但他没有,反而立刻松了口气。
他还看了一眼门口。
门关着,外面没人。
可他看那一眼的方式,像是确认什么人走了。
温昭雪把书包往怀里收了收。塑料扣子硌着大腿。她表面像在思考,其实是在回想刚才的所有细节:他说“休学”时停顿了一下,语速变慢;说话时舌尖顶了下上颚,这是紧张的表现;电脑右下角有个弹窗一闪而过,黑色背景白色字,看不清内容。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私立医院的心理顾问?不对。以前给她做过测评的那个机构?也不是。那人年纪太大,也不会用这种新设备。
这个人是新的。
而且正好在她拒绝退学的第二天早上出现。
太巧了。
“你现在学习压力大吗?”周医生重新问。
“有。”她说,“但我能应付。”
“压力来自哪里?同学议论?还是担心安全问题?”
“都有。”她抬头看他,“但我更怕有些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替我做决定。”
周医生的笔尖顿住,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我能理解你的防备。”他说,“但不能因为怀疑就拒绝所有帮助。有时候干预是为了防止情况变得更糟。”
“所以让我休学,就是保护我?”她问。
“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他说,“能让你远离舆论,恢复心理稳定。”
“然后呢?”她接着问,“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当那个听话的温家小姐?”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他皱眉,“这是科学干预。”
“科学?”她嘴角微微扬起,“你连我的基本资料都没看完吧?上个月我在国际青少年公益峰会上发言的视频,你看过了吗?我当时面对五百人演讲,心跳比现在还慢二十。”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不是要走,只是换了姿势。膝盖并拢,背挺直,像上课回答问题的学生。
“周医生,”她说,“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冷静跟你说话吗?”
他抬头看她。
“因为我早就明白——只要我不崩溃,他们就赢不了。”她盯着他,“你们越让我休息、躲起来、停下来喘气,我就越清楚,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往前走。”
空气安静了几秒。
空调还在吹风。
周医生低头写了句什么,纸沙沙响。
“你防御心很强。”他终于说,“这是优点,也可能变成障碍。太警惕会让人分不清善意。”
“那你告诉我。”她轻声问,“你的建议,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任务?”
他握笔的手停住,没抬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她打断,“你只是装不明白。”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水杯还在冒热气,表面轻轻颤动。
她不再追问。反而笑了,慢慢拉上书包拉链。“你说得对,我确实需要考虑。休学不是小事,我会认真想的。”
语气诚恳,态度顺从。
像个终于听劝的学生。
周医生松了口气,这次更明显。他合上平板,说:“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我的预约一直开着。”
“好。”她点头,“谢谢你。”
说完,她坐着不动,手放在腿上,眼睛看着地毯上的一个点。像在思考,也像在等什么。
周医生清了清嗓子。“如果没别的事……”
“有。”她突然说。
他一顿。
“你刚才说‘科学干预’。”她抬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让你进这间咨询室的?校长签字?还是有人直接打电话给你?”
“流程合规。”他答得很快。
“流程我相信。”她点头,“但你是为什么接这个案子?是因为钱多,还是有人特别推荐我?”
“病人不该打听医生的背景。”他语气冷了。
“但病人有权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被定了结论。”她说,“比如,你从进门开始,就想让我休学?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他不回答。
她也不催。
房间里只有钟在响。
滴、滴、滴。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最后是周医生先移开视线。他低头整理文件,动作有点急,纸翻得太快,哗啦一声。
温昭雪记下了这一幕。
慌乱不是装的。那种被戳中要害的反应,藏不住。
她背上书包,拉链拉到顶。肩带勒进肩膀,有点疼。
够了。
今天的戏结束了。
她不用揭穿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她已经在心里写下三个问题:
谁安排的?
为什么是他?
目的是什么?
答案不会写在病历本上。
得她自己去找。
“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一笑,“毕竟,医生的话,总要听一听的。”
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周医生还坐在那里,背对着光,手里拿着笔,没写字。
她转身下楼。
脚步不快,也不慢。
口袋里的薄荷糖还在。陈伯给的那颗,边角都磨毛了。
她捏了捏。
很硬。
硌得掌心疼。
真实得让她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