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之一直走到走廊拐弯的地方,他才停住脚步。
没过一会儿,那名副官走了过来。
拐角处,陆怀川早就蹲在那儿了。
他轻轻把肩膀往内收了收,身子又往暗处挪了一小截,完全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两人隔着十来步远,他就这么盯着副官看。
副官步子的快慢节奏,跟平日里没半点差别。
不快也不慢,眼睛直直望向前方,不往两边看。
手上脚下都没多余举动,也没故意四下打量周遭。
瞧那模样,压根就跟没看见何敬之一样。
另一边的何敬之靠着走廊墙壁站着,双手揣在衣兜里,。
他看着步步走近的陆怀川,先开了口。
“他看了我两秒。”
陆怀川在他身边站定。
陆怀川轻轻摇头,道出关键。
“他动了。”
“他走的那一刻,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简简单单一个细节,藏着试探和猜忌。
何敬之在心里琢磨了几秒。
随即看向陆怀川。
“你说,他在想什么?”
“他在试探你。”
陆怀川说得干脆,没有半点含糊。
“他在判断,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何敬之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他试出结果了吗?”
“什么都没试出来。”
“你做得很稳。”
“撞见他,你没躲,没绕路。”
“脚步没乱,眼神没虚,全程坦坦荡荡。”
“他抓不到你任何破绽。”
何敬之没说话,愣了一会儿,心里头那桩悬着的事儿还是放不下。
“那他下一步,准备干什么?”
“去找大岛。”
陆怀川太懂这群日军军官的手段。
“他不会当场跟你对质,更不会当众挑明怀疑。”
“他只会悄悄去找大岛汇报。”
“他会告诉大岛,何敬之撞见我,全程毫无躲闪。”
“就这一句话,大岛必然会启动核查,暗中查你。”
何敬之听完,心里瞬间凉了一截。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似平静如常,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照常回去。”
“该干嘛干嘛,该做事做事,一切照旧。”
陆怀川琢磨出来的法子,周全得很,半点漏洞都没留。
“副官上报之后,大岛肯定会派人盯死你。”
“你的手下很快就能察觉到,外头有人监视。”
“他们一旦发现你被上头调查,自然会收敛行事。”
“所有人都会变得更谨慎,反而能稳住局面。”
何敬之抬起头,望向身旁的陆怀川。
“那你呢?你怎么安排?”
“我今晚绝不回房间待着。”
陆怀川目光透着锋芒,眼下的机会他抓得死死的。
“那名副官现在心思,全搁在你身上了。”
“旁人的目光压根注意不到我这边。”
“我刚好借着这个空隙,把那片屋子暗藏的风险处理干净。”
何敬之眼神忽然变了变,明显没料到陆怀川还有这一步打算。
“你现在就要动手?”
“就现在,机会最好。”
“副官刚走,心思还落在试探你的事上。”
“他根本顾不上排查那排房子。”
“旁人都觉着我心虚,只会躲着藏着,不敢出来露面。”
“我偏不躲,越是显眼的时刻,越安全。”
“越是没人敢动的时候,越适合做事。”
何敬之盯着他,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你一个人去?”
“不止我一个。”
陆怀川立刻交代后续安排。
“你叫那两个之前砸碗的兵,今晚不许睡觉。”
“叫他们守在后墙那儿,安分等着就完事了。”
“不用急着动手,也不用露面,潜伏待命即可。”
何敬之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陆怀川做事,从来稳妥。
他站直身体,转身离开走廊。
背影拐过走廊尽头,彻底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走廊里头,就只剩下陆怀川一个人了。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定了定神。
伸手摸向口袋,掏出那根发绳,牢牢捏在了手心里,收好物件,他转身迈步,直奔那排可疑的房子。
他往屋子侧边的墙面走过去,步子一直走得很稳,半点没放慢速度。
等走到窗台底下,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整个人蹲下身,贴着墙壁仔细倾听。
屋里很静。
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没有半点动静。
他蹲在地上,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子动静。
确定四周没半点不对劲的声响,才慢慢站起身,从墙根往后退了几步。
他避开屋子,放轻脚步绕到屋后的墙根。
身子贴紧墙壁蹲好,融进夜里的黑影当中,屋子外头还立着一段不算高的院墙。
陆怀川蹲在矮墙背光的死角里,钉在原地半点不动,没做多余举动。
憋着气息静静蛰伏,把自身动静全都掩藏起来。
不远处墙根底下,何敬之安排的两名士兵早已守在那里。
两人低头蹲在暗处,一动不动。
周围安静得吓人,一点人声脚步声都没有,虫子也不叫了。
冷风从墙缝钻进来,冻得人直哆嗦。
风里全是尘土墙灰的味道,呛得难受,心里也憋得慌。
陆怀川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等着。
他在等那扇紧闭的后门开启,等黑暗里透出一丝人影晃动,等里面的人,送出关键消息。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久。
没多大功夫,锁严实的后门开了条小缝。
门缝里悄悄塞出来个物件,是张折起来的纸条。
陆怀川伸手,稳稳接在了手里。
他没有当场展开查看。
直接攥紧,迅速塞进口袋。
他没当场打开看内容,一把捏紧纸条飞快揣进兜里,又伸手按了下口袋,确定东西放牢了。
动作干脆利落,就露了一小下,立马恢复原样。
做得悄无声息,小心谨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怀川拿完东西,就没在这儿多待。
眼下暂时没了危险。
他没再往门口多看一眼,贴着墙根快步抽身离开。
一路赶回去,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
他蹲进熟悉的暗处,抬手掏出那张纸条。
慢慢把纸条摊开,借着夜里微弱的光辨认上面的字。
这张纸看着年头不短,边角都卷翘起来了,看得出来这张纸被人揉来折去,折腾好几回了?
纸上就草草写了三个字。
简简单单,却重若千斤。
还活着。
陆怀川看完字条,闷着不说话愣了几秒。
动手把纸条仔仔细细折好,塞回衣服口袋,跟里面的发绳、机密名单搁在了一块儿。
他没有烧毁,没有撕碎。
只是轻轻把东西放妥,用手按着口袋边儿,仔细摸了摸,确定三样物件都好好的没出事。
就轻飘飘三个字“还活着”,胜过千言万语。
陆怀川蹲在黑影里,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随即起身,抬手拍掉膝盖上的尘土。
局势很清晰。
副官此刻,定然已经去了大岛的办公室。
何敬之回到房间,稳坐不动,假装一无所知。
那排房子的后门,开过又关,藏着最重要的希望。
短短一夜,他在暗处看清了三件事。
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指尖贴着口袋外壁。
纸条的纸边,轻轻硌着掌心的发绳。
他手指贴在口袋外面,纸条的边角隔着布料,轻轻蹭到了掌心位置的那根发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