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第二天就回明德了。他没有提前说,没有发消息,就突然出现在了校门口。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盏一盏快要熄掉的灯。天是灰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种说不清的、介于金黄和铁灰之间的颜色。他站在那棵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翻着,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他的头发长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翘了,被风吹得贴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点眉毛。他的背是直的。
沈昀从便利店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他。程川站在银杏树下,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没有抬头,但沈昀觉得他知道他来了。沈昀走到他面前,他没有抬头,但他把手机放进了口袋,然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一点弯很轻,但足够沈昀看清了。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程川把手机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瞥了一眼屏幕,又放了回去。“路过。”他说。“你从大学过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路过?”程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昀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宿舍楼。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灯,轮廓在暮色里被压得扁扁的。“想来看看。”他说,“看一下就走。”
沈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的围巾往后飘。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比一年前圆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不再那么紧了,像一根被拧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开了一点。嘴唇上那道口子连痕迹都看不到了,像从来没裂开过。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安静的、深处的亮,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围巾解下来,搭在程川的脖子上。程川没有躲。
“你脖子露着。”沈昀说。
“不冷。”
“你骗人。”
程川伸出手,摸了摸那条围巾。深蓝色的,毛线很密,没有起球。他低下头,闻了一下,洗衣粉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沈昀,沈昀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点,那件灰色的卫衣不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了。
“走吧。”沈昀说。
“去哪?”
“食堂。番茄炒蛋。”
食堂二楼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已经偏了,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把桌面染成一片暖橘色。沈昀打了饭,番茄炒蛋、清炒青菜、两碗米饭,端过来放在桌上。程川坐在对面,看着那盘番茄炒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嚼了很久,久到那口饭都凉了,他才咽下去。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比以前好吃了?”
“差不多。”
沈昀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和以前一样。他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旋转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看着程川。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真的只是路过?”
程川把筷子放下,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他看着沈昀,那张脸还是那么小,下巴还是那么尖,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像被水洗过的墨痕。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是。”程川说,“我是来道别的。”
沈昀没有说话。
“我下周就开学了。下学期课很多,可能没空回来了。下一次回来,可能就是明年了。”程川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我想在走之前,再来看你一次。看一下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看到了。”
“嗯。看到了。”程川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嚼很久,咽得很快。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沈昀也站起来。两个人把碗叠在一起,筷子并在一起,送到回收处。然后他们走出食堂,暮色更浓了,天从橘色变成深橘色,又从深橘色变成灰紫色。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他们走得很慢,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
他们走到校门口。银杏树还站在那,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程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昀。
“沈昀。”程川说。
“嗯。”
“我走了。”
“嗯。”
程川伸出手,不是握手的那种,是张开手臂的那种。沈昀看着那双伸开的手臂,看了两秒,然后走上前,抱住了他。两个人在银杏树下抱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们的头发往一边飘。程川的肩膀在微微地动,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沈昀没有问。他们抱了很久,久到路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久到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贴在他们脚边。程川先松开了手,退了一步。
“沈昀。”程川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背是直的,肩膀不再缩着了。他看起来像一个真的可以往前走的人。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以后不用再回来说谢谢了。”
程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沈昀的手里。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温温的,像一层被捂热的空气。“你留着。”他说,“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再给我。”
沈昀握着那条围巾,没有说话。程川转过身,走了。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的步子比一年前稳了很多,背很直。沈昀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被夜色慢慢收拢成一小团模糊的黑影。那团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挥手,就站在那里,直到那条路重新变得空荡荡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围巾,深蓝色的,被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得很齐。他把它放进大衣口袋里,和那把钥匙放在一起。钥匙还是凉的,但围巾是温的,它们挨着,像两个从不同地方来的人终于坐到了同一张桌上。他转过身,往回走。路过银杏树的时候,他听到风声里夹着一点细小的响动,像一个人在翻页。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沈昀回到那个小房子。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光送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亮块。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围巾,展开,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那把钥匙也拿了出来,放在围巾旁边。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路灯。灯是黄的,在风里亮着,像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卧室,躺下来。床垫是新的,刚换过,躺下去的时候会微微陷一下,像有人在他躺下时轻轻扶了他一把。他把手放在心口上,心跳很稳,很慢。
他的嘴角弯了。那一点弯很小,像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消失。今晚的月光很淡,风也不大,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