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空房间
书名:深渊之羁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3339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渡洲住进林屿家的第一个晚上,失眠了。是一种彻底的、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连闭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的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林屿家的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没有吊灯,只有一盏吸顶灯,关着的时候像一个扁平的、白色的圆盘,贴在头顶,像一块被压扁了的、不会发光的月亮。和沈临渊家的天花板不一样——那里是纯白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会在上面画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从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知道时间在走,知道天快亮了。这里没有那条线,窗帘是遮光的,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一堵柔软的、深蓝色的墙。他看不到光,看不到时间的移动,看不到天亮之前的征兆。他只能等,等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02:00变成03:00,从03:00变成04:00,从04:00变成05:00。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不想看到时间,不想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


他翻了个身。床垫是软的,比沈临渊家的软,人躺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像躺在云上,没有重心。他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沈临渊家那张偏硬的床垫,人躺上去不会陷,是平的,像躺在实地上,像被托住了。这里的床垫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没有底的、柔软的、温柔的陷阱里。他翻回原来的姿势,面朝天花板。


他想起了沈临渊。


不是故意要想起的,是这个名字、这张脸、这个人,已经长在他的脑子里了,像一棵树的根扎进土里,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根还在,还在往下长,还在吸收养分,还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不经过你允许地继续生长。他想起沈临渊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灰色家居T恤,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油在锅里滋滋响,抽油烟机嗡嗡转,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灰色的T恤染成浅金色。以前他每次看到这个背影,都会从身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说“哥,我饿了”。沈临渊会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说“快了,再等一会儿”。然后他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临渊继续炒菜,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从翻炒到调味,从关火到盛盘。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在做一件不重要但很享受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林屿家的,不是沈临渊家的。枕头上没有沈临渊的味道——没有木质香,没有深秋霜降后那种清冽又温暖的气息,只有洗衣液甜得发腻的花果香。他把脸转回来,仰躺着。


他想起沈临渊在沙发上抱着他看电影的时候,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手指搭在他手臂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圈很小,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用心感受根本感觉不到,但他每一次都感觉到了。他会假装睡着了,把头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拇指在他手臂上画圈。现在他躺在林屿家的床上,没有人抱着他,没有人的拇指在他手臂上画圈。他的手臂是空的,整个人是空的。


他坐起来,打开灯。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这个房间的全貌。次卧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白色的,像被刷过很多遍、但依然掩盖不住墙本身空洞的刷墙。他环顾四周,想找一点能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没有钢琴,没有落地窗,没有那条银白色的线。


他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但他已经不在那片星空之下了。他现在站在一扇小窗户前面,窗台上放着林屿的一盆多肉,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被装在土里的、绿色的、不会发芽的种子。


他回到床上,关掉灯,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了,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看着那片浅灰色的、没有吊灯、没有光线的天花板,想着沈临渊家的天花板——纯白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会在上面画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不到那条线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沈临渊家了,站在玄关,沈临渊从走廊里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家居T恤,看着他说:“回来了?”他想说“嗯”,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沈临渊走过来,伸出手想抱他,但他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个不存在的、只是被光线照射出的幻影。他低下头看自己,发现自己也是透明的——光能穿过他的身体,照在地板上,照在沈临渊的脚上。他伸出一只手去碰沈临渊的脸,手穿过了他的脸,什么都没有碰到,像水面在指尖分开,流过他的指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醒了。窗帘缝隙有光了——灰蓝色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暧昧不清的光。林屿家的窗帘不是遮光的吗?他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一小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金色丝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不是沈临渊家天花板上的那条银白色的线,但它也是一道光,也是一条线,也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他穿着那件长到小腿肚的灰色T恤——沈临渊的T恤,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有注意,把它放进了书包里。现在它穿在他身上,很大,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半个锁骨。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T恤,布料是柔软的,洗过很多次,起了毛球,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英文品牌名。不是他的,是沈临渊的。他穿着的唯一一件属于沈临渊的东西,除了这条项链。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那条S吊坠还在,银色的,凉的。他一直没有摘下来,不是不想摘,是摘不下来。它已经和他的皮肤长在一起了,像一棵树的根和土——你分不清哪是树哪是土,它们已经成了同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涌进来,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和沈临渊家窗外不一样——这里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近的,伸手好像就能碰到;能看到楼下的街道,车在开,人在走,狗在跑;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工地,塔吊高高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机械的、不会动的手。沈临渊家窗外是一整片城市的远景,是万家灯火,是倒扣的星空。这里窗外是生活的近景,是烟火气,是真实的、嘈杂的、拥挤的、让人无法逃避的人间。他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只是觉得遥远。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林屿还在睡,门关着,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不想吵醒他,轻手轻脚地坐到了餐桌前。餐桌是白色的,上面放着几本杂志、一个笔筒和一串钥匙。钥匙是林屿的,挂着一个小熊挂件,棕色的,塑料的,已经磨掉了漆,露出一小块白色的塑料底。他拿起那串钥匙,看着那个小熊。小熊笑着,咧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塑料牙齿。他看着它,想到沈临渊行李箱上挂着的那个小飞机——银色的小飞机,机翼歪歪扭扭的,是他十五岁时送沈临渊的生日礼物。沈临渊一直带着它,从国内到国外,从国外回来,换过多少行李箱都没换过那个钥匙扣。他以为那代表他在沈临渊心里的位置,现在他知道那代表的是沈临渊的执念——对那个人的、永远不会放手的、宁愿把自己折磨死也不肯放手的执念。他放下钥匙,像放下一样滚烫的东西——可能是烫的,可能是凉的,他已经分不清了,只知道它让他指尖发麻。


他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走回房间,重新躺回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浅灰色的,没有吸顶灯,没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他在那面空空的天花板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画着沈临渊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他没有在纸上画过,但比他画的任何一幅画都清楚。画完了,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看不见的橡皮擦掉了。天花板恢复了空白。像没有被写过任何字的纸,可以重新开始。但他不知道该重新开始什么,因为他没有纸,也没有笔。


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温热的。他在这个温热的、陌生的、不属于他的房间里,在沈临渊的灰色T恤里,在S吊坠贴着他心脏的微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紧的、不会再轻易打开的壳。他在这个壳里,等着天亮,等着天黑,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也许永远不会来的、能让他重新打开自己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他只知道,他还在等。像一棵被砍掉了所有枝叶的树,根还在土里,还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不经过任何人允许地继续生长,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第五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临渊开始找沈渡洲了。他去了林屿家楼下,坐在车里,从晚上坐到天亮。他不敢上去,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像在看一颗他再也触碰不到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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