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温软日光铺满野汀花舍一楼,空气里浮着新鲜花材湿润的草木水汽。
白茉菲立在实木花架旁,指尖轻轻捻起一束刚拆封的山栀花苞,莹白花瓣裹着嫩青花萼,清冽甜香顺着指缝漫开。
她垂眸摩挲柔软花瓣,思绪不由自主飘往北城那片山体,语气轻淡,带着藏了数年的遗憾。
“每年初夏,北山整片坡的山栀都会全开,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远远看着特别好看。我在老城住那几年,好几次想抽空闲上去走走,可整片栀子林区管控得极严,外围全设了值守,外人一律不准踏入腹地,这么多年,始终没能上山好好看一看。”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格外合理,老城窄巷离北山山脚不过两三条街巷,从前闲时她站巷口远眺,总能望见漫山白花层层叠叠,心里惦念许久,却从来寻不到进山的门路。
身侧厉沉越原本正低头分拣茉莉残枝,指尖动作骤然顿住。
方才平和温和的神色一瞬褪得干净,眼底迅速漫开一层厚重荒芜的悲戚,那股沉郁不是平日淡淡的怅惘,是沉淀许多年、刻在骨血的绵长伤痛,连周身终年不散的雪松冷息都骤然沉了几分。
沉默漫开短短数秒,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声音轻哑,认真望向她:
“你是真心想去北山看山栀?若是想,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白茉菲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半分,眼底浮起迟疑:
“我想是想,但没用的,那片林区管制太严,无关人员根本进不去,何必白跑一趟。”
她只当他随口宽慰,从未往深处多想,只当这片专属栀子山林是某位大人物私有的景观基地,寻常人无论如何都踏不进去。
厉沉越没有再接话,他放下手中花枝,轻轻抽走她握着的花剪搁于花台,不由分说扣住她手腕往外走。
“等等,我们还没收拾花材……”
白茉菲猝不及防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两步,慌忙开口挽留。
他全程一言不发,眼底浓悲丝毫未散,只牢牢牵着她的手腕,一路穿过临街商铺,停在巷口低调家用轿车旁,拉开车门将她安置副驾,自己旋即坐入驾驶位,引擎低鸣,车子径直朝着城北北山方向疾驰。
一路车厢死寂,没有半句闲谈。
厉沉越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紧绷,眉骨压出深重阴影,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悲凉,往日居家熬粥、侍花的温柔模样彻底消失,只剩一身沉滞孤寂,周身氛围压抑得让人不敢主动搭话。
距离北山山脚值守岗亭还有几百米时,他单手拿起搁置中控的手机,指尖飞快敲下一条简短讯息,发送完毕便锁屏丢回原处,依旧缄默不语。
车辆缓缓靠近林区外围第一道值守关卡,白茉菲下意识攥紧安全带,心底已经做好车子被拦下、折返花舍准备。
可意料中的拦车问询并没有出现。
两名身着统一养护工装的值守人员望见车牌号,当即笔直站定,抬手利落做出放行手势,电动栅栏匀速完全敞开,全程没有上前核对身份、没有问询来意,甚至不敢凑近车窗多看一眼,毕恭毕敬目送车辆驶入林区内部。
穿过第一道关卡,沿路分设多层巡查岗、山间监控值守点,每一处值守人员望见这辆车,全部主动开启通行通道,无一人上前阻拦盘问,整条进山道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心底层层凉意漫上来。
她在老城居住六年,年年远眺这片花山,早听闻无关之人半步难入,今日一路畅通无阻,无声的权势重量沉沉压在心口。
车子沿着缓坡盘山道持续上行,道路两侧山栀植株逐年密植,越往山体深处走,白花铺天盖地,连片枝叶漫过山坡,正值盛花期的山栀馥郁冷香透过车窗缝隙涌进车厢,冲淡了车内沉滞的雪松冷味,却压不住男人满身悲伤。
直至车行至整片栀子林核心观景平地,厉沉越熄火下车,依旧没有同她交谈,独自迈步走入漫山白花之间,背影孤孑单薄,像只身闯入旧梦的人。
白茉菲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不敢贸然打断他的沉默。
整片北山缓坡尽数栽满山栀,层层白花如云堆覆在青绿枝叶间,山风掠过,千万瓣白花轻轻摇晃,清甜花香漫遍整座山林,视野辽阔安静,没有游客喧闹,整片偌大花海,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缓步走在花田小径,指尖偶尔轻轻拂过盛放的山栀花瓣,动作轻柔得近乎珍重,眼底荒芜悲戚从未散去,周身裹着一层与世隔绝的孤寂,完全将她隔绝在他深藏的过往之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漫步整片栀子山林大半晌,漫山白花无边无际,静谧衬得他的悲伤愈发清晰,白茉菲心底积攒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放缓脚步轻声发问:
“这片北山,为什么要整片山坡全都种上山栀?耗费这么大功夫专门管护,管控得这般严格。”
听见问话,厉沉越脚步停下,驻足身前一丛开得最盛的山栀,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被山风吹散,刻意避开与自身相关的字眼,不愿坦白这是属于他的执念之地:
“是有人早年斥资承包整片山体生态养护权,整片坡地全按心爱之人的喜好栽种山栀,封闭管控,只是为了留一处安静地界,寄托对逝去爱人的思念,不愿外人前来惊扰。”
短短几句话,线索清晰落在白茉菲心底。
城西整片商业地皮尽归他掌控,一条讯息便能打通北山所有林区值守,整片只为纪念故人而生的栀子林,答案不言而喻。
这片漫山盛放的白花山林,是厉沉越为亡人专属打造的念想归处,土层之下葬着他此生最在意的人。
山风携雪白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满山清苦花香裹着化不开的孤寂。
眼前漫山栀子与野汀花舍的茉莉烟火隔了整座城北山,两段人生、两份执念,横亘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白茉菲静静立在漫山花海之中,一边是触手可及、日日相伴的粥饭花草温柔,一边是他藏在北山深山、覆满白花的沉重执念与滔天权力。
她贪恋野汀花舍朝夕妥帖的陪伴,可此刻终于彻底看清,他温和皮囊之下,不仅手握整片城西商圈的资本权力,心底还锁着一段无法释怀的陈年过往,而自己,不过闯入这片执念花海的外人。
满山山栀清甜漫涌,却驱不散他眼底经年不散的荒芜,一室人间烟火的温柔假象,在整片沉寂白花山林面前,薄得一触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