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三点的梆子声刚过,花无眠猛地睁眼。
窗外风停了,连檐角铜铃都不再响。可她心口像压了块冰,冷得发紧。这种感觉她太熟了——前世被押进地渊那夜,也是这样突然惊醒,然后听见玄霄子在门外说:“时辰到了。”
她缓缓坐起,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斜影。她伸手摸向枕下布包,取出一张导灵符。符纸边缘有些磨损,是前几日画的,一直没用上。她指尖轻轻抚过符面,闭眼默念卦辞。
金芒自指间泛起,很淡,像萤火一闪。符纸中央忽然裂开一道细纹,直贯上下。
“近身之祸,出自旧识。”
她睁开眼,慢慢将符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叶清欢要动手了。不是试探,不是暗算,是冲着要她命来的那种。那女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尤其在她刚刚当众揭了对方底牌之后。
花无眠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没披外衣,只把月白襦裙的系带重新扎紧,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走到桌边,打开抽屉,取出三枚铜钱。铜钱背面都刻了极小的镇邪符文,是她早些日子悄悄磨上去的,每一道刻痕都顺着灵气流向走。她一枚放在窗台正中,一枚搁在门槛内侧,最后一枚压在床头木架下。这些位置都是屋子里灵流最弱的地方,若有外力侵入,铜钱会先于人察觉,发热震动。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向梳妆台。发间那支灵玉簪还别着,月光下泛着微青的光。她取下来,握在手里片刻,然后蹲下身,将簪尖插入地面东南角。那里有一条极细的裂缝,平日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地下有丝游离灵气经过。簪子一落,地面微微震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她站起身,退后两步。如果有人夜里闯进来,会看到墙角闪过一道虚影,像是有人刚从那儿走过,往门口去了。其实那是灵气被引动后形成的残像,只能维持半炷香,足够迷惑一个潜行者。
她又从布包里翻出一张回音符,贴在门后内侧。符纸遇气则响,能模拟人的呼吸节奏。她调整了几下位置,确保声音传出来时和自己平日睡着时的起伏一致。做完这些,她在床尾坐下,背靠墙壁,双腿盘起,双手放于膝上。这里正好是屋内光线最暗的一角,从门口望进来,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像堆叠的衣物。
她闭上眼,耳朵却竖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水的声音。外头巡夜弟子的脚步早已走远,整片院落陷入沉寂。她没再想叶清欢的阴谋,也不去猜对方会派谁来、什么时候到。现在唯一要紧的事,是让自己稳住。
可指尖还是有点凉。
她想起昨夜梦里那个画面——石壁渗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她手背上,温的。那时她还没死透,还能感觉到痛。玄霄子站在高处,拂尘轻甩,说:“你这副身子,本就不该活这么久。”云澈跪在旁边,头低着,一句话不说。只有叶清欢站在角落,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吸了口气,把那段记忆压下去。
她睁开眼,眼尾一抹血色妖纹转瞬即逝。
屋外依旧无声。铜钱未热,符纸未响,一切如常。敌人还没来,也许还在等时机,也许正在路上。但她不怕。她等得起。
她把袖袋里的导灵符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裂痕仍在。这道裂不是假象,是卦象对她的提醒。她信这个,就像信自己还能活到现在。
她重新把符纸收好,手指在布包底部碰到了另一样东西——半截止灵草根。这是她前几天留下的,原本打算用来伪装伤势未愈,现在看来,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她拿出来看了看,干枯发黑,捏一下就碎。她没扔,而是轻轻撒了一撮粉末在床沿下方。若是有人靠近查看她是否真在睡觉,踩到这些粉末,脚底就会暂时阻断灵气流动,哪怕只是一瞬,也够她反应过来。
布置完最后一处,她再次回到床尾阴影里,盘膝而坐。这次她不再闭眼,而是盯着房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那道月光,一丝未动。
她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每一处细节。
叶清欢被当众质疑后,行为越来越反常。先是强闯藏经阁禁制,接着又被侍女怀疑清白,最后连玄霄子都对她失去耐心,责令她静心思过。这些事看似是她失势的迹象,但花无眠知道,越是被逼到绝境的人,越可能铤而走险。那女人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尤其对她——她记得对方看她的眼神,不像是恨,倒像是……执迷。
所以这一击,必定狠毒。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落在掌心微凉。
外面天色依旧墨黑,连星子都被云遮住了。北岭方向的雾气更浓了,透过窗纸透进来的光都显得浑浊。她记得小时候听人说,这种天气最容易招邪祟,因为阴阳界限模糊,活人看不见的东西,会趁机靠近。
她把左手慢慢移到身后,摸到了藏在墙缝里的一张安神符。这张符她没用金粉画咒,而是用自己的血调了朱砂,一旦激发,能短暂扰乱方圆三丈内的灵识感知。她不想一开始就用,但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她也不会犹豫。
她又检查了一遍铜钱的位置,确认没有偏移。灵玉簪插得稳,虚影步的痕迹还在流转。回音符贴得牢,呼吸声均匀自然。所有布置都已就位,只差最后一步——等。
她闭上眼,再次进入半冥想状态。五感全开,耳朵听着门外 slightest 响动,鼻子嗅着空气里有没有异香——她记得叶清欢腰间的玉铃会散发一种甜腻气味,混着药香,很难忽略。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更的梆子响了,远处传来巡夜弟子换岗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后就是祭星大典。宗门每年一次的盛会,届时各峰弟子齐聚主殿,引星力灌阵,开启秘库。那晚禁制松动,护山大阵会有短暂波动。往年都有人趁机做些手脚,今年恐怕也不例外。
叶清欢选这个时候动手,不是巧合。
来吧。
不怕你搞小动作,就怕你不敢来。
她把身体往墙角缩了缩,让自己完全隐进阴影里。这时,窗台上的铜钱忽然轻轻晃了一下,表面浮起一层薄热。
她立刻屏住呼吸。
不是敌人到了,是风起了。
一阵夜风从北岭吹来,卷着湿气拍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扑簌声。铜钱因气流扰动而震,热度很快散去。
她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真正的袭击不会这么明显。叶清欢若真派人来,必是精于潜行之人,不会带起风声,也不会留下气味。
她把右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一张从未示人的符纸——是她用前世血泪混合辰砂画的破厄符,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撑她再战一场。
她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这一次,换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