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发狂暴,像无数把钝刀割在脸上。
萧逸尘此刻正置身于左翼的一条山脊之上。他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孤狼,在乱石与枯木间疯狂穿梭。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数十名追兵,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蛇,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呐喊声与犬吠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别让他跑了!那小子体力快不行了!”
“黑煞哥说了,抓活的!那老道跑了,就拿这小子泄愤!”
听着身后山贼的叫嚣,萧逸尘的眼神冷得像冰。
换作平时,这种级别的杂碎,他只需运转气功,指尖微弹便能震退数十丈。但他现在不能。
他丹田深处,那股滚烫的佛门真气正因为极度的疲惫而疯狂躁动。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部的心神去压制那股力量。他太清楚自己体内的这股力量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邪祟,而是这世间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一旦他动用内力,让那一丝神圣的佛光泄露,消息绝对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天下。到那时,他就不再是一个被追杀的少年,而是变成了一块人人垂涎的“唐僧肉”!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只为夺取他体内的造化!
为了护住苏凌和师父,他只能死死封印自己这一身惊天动地的修为,用最笨拙的肉体凡胎去硬抗!
臂膀上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暗红。
萧逸尘猛地向左一拐,钻进了一处极其狭窄的碎石峡谷。
这峡谷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越往里走越窄。这是一条死路,但也是绝佳的“瓮中捉鳖”之地!
追兵们很快也追到了峡谷口。
“这小子进去就没路了!进去抓他!”
几个胆大的山贼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挤进了裂缝。
萧逸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他缓缓将那只皮肉翻卷的手藏进袖中,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仅剩的一块锋利石片。
既然不能用内力,那就用这凡人的方式,送你们上路!
就在最前面的山贼刚探出头的一瞬间,萧逸尘动了!
他像一只从岩壁上剥离的壁虎,借着狭窄的空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石片狠狠掷出!
“噗嗤!”
石片精准地嵌入了那山贼的眼眶,惨叫声戛然而止。
后面的山贼吓了一跳,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萧逸尘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那块沾血的石片,用仅剩的力气,在岩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峡谷内回荡。随着这道锐鸣,萧逸尘体内那股被死死压制的佛光,竟让周围飘落的雪花瞬间蒸发成白雾。山贼们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重伤的少年,而是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
那双在阴影中泛着微不可察金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山贼们被他这股不要命的凶劲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无人敢再上前。
而在峡谷之外,那名被称为“黑煞”的头目捂着手腕的伤口,阴沉着脸看着这一切。他似乎看出了萧逸尘已是强弩之末,冷笑道:“想拖时间?给我放箭!把他射成刺猬!”
话音未落,几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从峡谷口射了进来!
萧逸尘左躲右闪,肩膀和大腿还是被箭矢擦过。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反而借着这股剧痛,将体内那股即将暴走的佛光死死按回了丹田。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佛光在体内疯狂咆哮,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萧逸尘猛地抬头,看向峡谷顶端那一小片风雪弥漫的天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我不甘心!
师父还没救出来!
我不能死在这里!
轰——!
体内的堤坝,终于要决堤了!
与此同时,右侧兽道深处。
苏凌背着重伤昏迷的清风道长,在漆黑潮湿的洞穴中艰难前行。斗笠人指的那条“兽道”,其实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古栈道,一半悬空,一半嵌在岩壁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渊。
风雪从头顶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人摇摇欲坠。
苏凌的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更要命的是,清风道长本就受了极重的内伤,此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身体软绵绵地伏在她背上,体温也在随着风雪不断流失。
“道长,您撑住……”苏凌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这时,前方栈道突然中断了!
原本腐朽的木板早已断裂,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铁链在风中摇晃,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中间隔着足足五六丈宽的深渊!
路断了!
苏凌的脚步猛地顿住,背着清风道长,稳稳地停在了断桥边缘。她没有惊慌,更没有绝望,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头?后面是追兵。前进?前方是万丈深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萧逸尘还在左边为他们拼死断后,生死未卜。
“斗笠人说,走兽道能活……”苏凌低声喃喃,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断桥周围的环境。
既然他敢指这条路,就绝不会是一条真正的死路。
就在她目光扫过断桥左侧那块被冰雪覆盖的崖壁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在她身后的风雪中响起。
“路虽断,但还没到死的时候。”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雪,突兀地在苏凌耳畔响起。
苏凌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那漆黑的风雪迷雾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戴着破旧斗笠的模糊身影。那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连脚步声都未曾惊起一片雪花。
斗笠人没有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了断桥侧方那块看似毫无异样的崖壁。
“生门,在那儿。”
话音未落,斗笠人并指为剑,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铮——”
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劲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机括转动声,崖壁上的冰雪簌簌落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石缝,犹如巨兽张开的嘴,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一股夹杂着腥甜气息的阴风,从石缝深处猛地吹了出来,吹得苏凌斗笠下的面纱猎猎作响。
“进去。”斗笠人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