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第二天来的时候,林默还在睡。
不是在他自己的住处睡的——是在工作室。凌晨从超市回来之后,他太困了,直接在工作室的折叠沙发上躺下了,连外套都没盖。
滕颖没有叫他。
她自己在办公区整理设备清单,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林默——他睡得很沉,呼吸深而慢,但左手掌心那边,透明度还在微微增加。
融合度52%。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检测仪——数据在跳动,但趋势很明确:林默的融合度在睡着的时候还在缓慢上涨,大概每小时涨0.1%到0.2%。
如果这样睡一整天,他醒来的时候可能已经是55%了。
她走过去,在林默的左手掌心上面悬了一会儿手——没有碰,就是把手放在距离他掌心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检测仪上的数据突然跳了一下。
滕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老张的标记在自动响应。
林默的融合度在涨,系统的"数据化"在往他的身体里面渗透——老张的标记感知到了这个变化,自动释放了一点点残魂力量来"稳定"他的状态。
但这种方式不可持续。
残魂力量是有限的,老张的标记用一次少一次。
她收回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开始准备今天要跟赵哥解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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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是上午十点到的。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的时候,林默还在睡。滕颖在门口拦了一下——
"他昨晚通宵,在修复。让他睡到十一点。"
赵哥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人,点了点头。
"那我先看看你们修得怎么样。"他说。
滕颖把收银机系统的修改方案和摄像头固件的修改方案,用很简单的语言给赵哥解释了一遍。赵哥听得半懂不懂,但最后听到"以后价格调整需要你审核"的时候,理解了。
"所以现在不会自己乱改了?"
"不会了。"滕颖说,"而且如果摄像头的建议确实好,你可以设置自动通过。"
"成。"赵哥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信封,"这是——"
"不急。"滕颖说,"你先用一周,没有问题再付。"
赵哥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跑了?"
"你三家超市都在城东。"滕颖说,"你跑不了。"
赵哥笑了。
"行,一周后我过来。"他把信封收回来,"对了——你们这个工作室,叫什么名字?我好跟朋友介绍。"
"默颖。"滕颖说。
"默……颖?"赵哥重复了一遍,"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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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哥走后大概十分钟,林默醒了。
他是被系统界面"叫"醒的——
视野角落里,融合度的数字在跳——53.2%,还在涨。
然后一行字浮了出来:
【建议:立即执行"融合度校准"】
"融合度校准"——这四个字,林默是第一次在系统界面上看到。
之前系统只会显示融合度数值,偶尔弹警告,但从来没有主动建议过"校准"。
他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然后他看到了滕颖放在茶几上的纸条——
"你去星辉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面找一找,有没有一个叫'老方'的人。他以前是你爸的同事,现在在旧楼后面开了个修理铺。问他'校准'的事。"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滕颖的。
林默拿着纸条,想了一下。
星辉旧楼后面的小巷子——他之前去过一次,但没有走到"后面"。
"校准"这件事,滕颖显然知道,但她之前没有说。
她是在等他自己"看到"系统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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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半。
星辉旧楼后面的小巷子比前面那条要破得多——前面的小巷子至少还铺了水泥地,后面的小巷子是泥土路,两边堆着建筑垃圾和旧家具。
"老方的修理铺"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面,是一间用旧集装箱改的店铺。
集装箱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但手很稳——他正在用一把很细的烙铁焊一块电路板。
"方叔。"林默叫了一声。
老头抬起头。
一张很皱的脸,眼睛很小,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把面前的人"扫描"一遍。
"你谁?"老方说。
"林建国之子。"
老方手里的烙铁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烙铁放回架子上,摘下老花镜,站起来。
"林某人的儿子。"他说,语气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也不是伤感,是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你爸跟我提过你。"老方说,"他说如果他第72次重启没回来,让我帮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方没有回答。
他走到集装箱的最里面,在一个旧书架上面翻了一会儿,然后拿下来一个小铁盒。
铁盒很旧,表面有锈,但锁扣是好的——老方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了锁。
里面有一枚芯片。
很小,比小指甲盖还小,银灰色的,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校准密钥·第0任管理员遗留。"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0任管理员?"他说,"老张说他不是第0任管理员,他是第0任观察者——那真正的第0任管理员是谁?"
老方看着他。
"你爸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
老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第0任管理员,就是造出'系统'的那个人。"他说,"系统不是天然存在的——它是一个人造出来的。第0任管理员造了系统,然后造了自己的'观察者'(也就是老张这一脉),然后把自己封印在了初号的最深处。"
"为什么要封印自己?"
"因为系统是他的'身体'。"老方说,"他造了系统之后,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和系统融合了——如果他离开系统,他会死。但如果他留在系统里面,他会慢慢变成系统本身。"
"变成系统本身?"
"就是失去自我。"老方说,"系统是没有情感的,如果他完全融合,他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运维程序'——不会痛、不会笑、不会想'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所以他把自己的'人性'部分分离了出来?"
老方看了他一眼。
"你爸说得没错,你确实聪明。"他说,"对——第0任管理员把自己的'人性'分离了出来,封印在了初号最深处。那个'人性',就是'原点'。"
"原点的心跳?"
"对。"老方说,"你现在听到的'原点的心跳',不是第1任管理员的心跳——那是第0任管理员的'人性'在跳动。"
林默站在那里,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重新组合。
第0任管理员——造系统的人——把人性封印在初号里面——原点的心跳就是那个人性的搏动——
"那'校准密钥'是干什么的?"他问。
"是用来'校准'你的融合度的。"老方说,"你的融合度在涨,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第72次重启之前,也来找过我。"老方说,"他的融合度在第71次重启之后涨到了65%,然后就控制不住了——每一次修复BUG都会涨,涨到80%以上的时候,他开始在系统里面'看到'漏洞的意识。"
"看到漏洞的意识?"
"漏洞没有情感,但它的意识是存在的。"老方说,"融合度超过80%的管理员,会开始'共享'漏洞的意识——不是被控制,是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
"我爸感觉到了什么?"
"漏洞在害怕。"老方说,"这是你爸写在笔记里面的——'漏洞在害怕一个人。它怕的不是我,是……'。写到那里就停了,后面没写。"
林默拿着那枚校准密钥,觉得它比看起来要重得多。
"这枚密钥怎么用?"他问。
"插进你的系统接口。"老方说,"它会把你的融合度'校准'回安全值——大概在35%到40%之间。"
"不会清零?"
"不会。清零的话你就不是管理员了。"老方说,"校准只是把'多余的'融合度抽出来,存进密钥里面。"
"抽出来的融合度去哪里了?"
老方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默突然明白了。
"……存进密钥里面的融合度,去了第0任管理员的'人性'那里?"
老方点了点头。
"那些'多余的'融合度,本质上是'你的人格'在和系统融合时的溢出。"老方说,"密钥把它们抽出来之后,会送回初号——送给第0任管理员的'人性'。它在那里'学习'什么是人性。"
"学习?"
"对。"老方说,"第0任管理员把人性封印的时候,那个人性是'不完整'的——因为他造系统之前是一个完整的人,但分离出来的时候,只分离了一部分。那一部分需要'学习'才能变得完整。"
"学习什么?"
"学习你们。"老方说,"每一个管理员的人格碎片,都会被送回初号——那个人性在里面'吸收'这些碎片,慢慢地变得完整。"
林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芯片。
他想起在初号核心里面,球体表面上写的——
"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那行字。
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不要学别人"的意思——是"你的人格碎片会被用来修补第0任管理员的'人性'",所以"你自己"很重要。如果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谁",那送回去的碎片也是模糊的。
"我爸的融合度碎片,也在初号里面?"他问。
"在。"老方说,"你爸第72次重启失败之后,他的融合度碎片全部被送回了初号——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残魂能够'思考',而不只是一个程序化的投影。"
"什么意思?"
"普通的残魂,只是系统记录的'备份'——它们能重复生前的行为模式,但不能'思考新东西'。"老方说,"但你爸的残魂可以——他在初号里面等了你很久,期间还在继续研究第三条路。"
"这是因为他的融合度碎片被送回了初号,修补了第0任管理员的'人性'——然后那个人性反过来'滋养'了他的残魂。"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这整个系统是连在一起的。
第0任管理员 → 造了系统 → 分离出人性封印在初号 → 每一任管理员的融合度碎片被送回初号修补那个人性 → 那个人性反过来滋养管理员的残魂 → 残魂可以思考和成长 → ……
"所以第三条路——"他说。
"第三条路就是让这个过程'双向'。"老方说,"不再是'管理员的人格碎片被送回初号',而是'管理员的人格和初号的人性完全融合'——变成一个新的、既有人性又有系统能力的存在。"
"漏洞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所以——"
"所以第三条路的管理员,也能'理解'漏洞。"老方说,"不是打败它,是理解它——然后和它共存。"
林默终于懂了。
他爸研究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有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在"送回碎片"的阶段就停住了。他没有想到"双向融合"。
"校准密钥给我了。"老方说,"你回去自己插。插了之后,融合度会掉回35%到40%——但每次你修复BUG之后,融合度还是会涨。密钥可以重复使用,但每用一次,里面的容量就少一点。"
"容量少了会怎样?"
"少了就没法再校准了。"老方说,"这枚密钥的容量,大概还能用……十次左右。"
十次。
林默把密钥放进口袋。
"方叔。"他说,"你为什么帮我爸,也帮我?"
老方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搞硬件的。"他说,"你们林家两代人用的系统接口,都是我做的。不帮你们,我的手艺找谁去发挥?"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林默听出来——老方和父亲的关系,不只是"同事"。
他没追问。
有些事,等他自己慢慢发现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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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滕颖在办公区整理文件,看到他回来,抬了一下头。
"找到了?"
"找到了。"林默把校准密钥给她看了一眼。
滕颖看了一眼密钥,然后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掌心。
"现在就用吧。"她说,"你的融合度已经53%了。"
"你知道这个密钥?"
"你爸在笔记里面提到过。"滕颖说,"但他没有写在哪里——他可能以为你会自己找到。"
"你怎么知道去找老方?"
滕颖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读过你爸的所有笔记。"她说,"包括他在第71次重启之后写的那些——那些笔记没有存在U盘里面,是存在纸上的。老方那里有一份手抄本。"
林默看着她。
滕颖读过父亲的笔记——包括那些没有数字化、只存在纸上的部分。
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得多得多。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把校准密钥拿出来。
密钥有一头是很细的接口——正好和他的系统接口匹配。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密钥插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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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界面瞬间被一片白光充满了。
不是弹窗,不是警告,就是整个视野里面全是白光。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心跳声——
"咚。"
"咚。"
"咚。"
原点的心跳。
但这一次,心跳声不是从初号那边传过来的——是直接从校准密钥里面传出来的,通过系统接口,直接传到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系统界面"看到"的。
一幅一幅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视野里面转——
第0任管理员的脸。(看不清,太久了。)
第1任管理员把校准密钥交给老方。("帮我保管,等第73任来。")
父亲在初号里面,把融合度碎片"送"回去。(他的身体在变透明,但他在笑。)
然后画面停了——
停在一行字上面。
和球体表面上浮现过的字不一样,这一行字是写在……一张纸上?
不,是写在初号的"地面"上的。
就是他看到过的——
"第73次重启——"
后面还是没有长出来。
但这一次,在那一行的下面,多了两行小字——
"校准之后,你会变弱。"
"但你会更安全。"
然后白光消失了。
系统界面重新出现了——
【数据化融合度:53.2% → 35%】
降了18.2%。
一瞬间的事。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重"了一下——像是有一层很轻的、他已经开始习惯了的"薄膜"被撕掉了。左手掌心的透明度消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很灵活。
很"人类"。
【校准完成。剩余可用次数:9/10】
9次。
他收起校准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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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么样?"滕颖在旁边问。
"很……重。"林默说,"但挺好的。"
"重是正常的。"滕颖说,"融合度35%的时候,你的身体有大约15%的部分是'系统数据'。校准之后,那15%被抽离了,你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实了'。"
"15%?"林默有点吃惊,"这么多?"
"你之前最高到过55%。"滕颖说,"从55%掉回35%的时候,你可能没有注意——因为你是在昏迷中掉的。但这一次你是清醒的,所以你会感觉到。"
林默想了一下。
融合度35%,在安全范围内。但老方说了,每次修复BUG之后,融合度还是会涨。密钥只有9次了。
他需要想办法在9次用完之前,找到"不依赖密钥的校准方法"。
或者说——找到第三条路的真正执行方式。
"赵哥那边——"他开口。
"我跟踪了。"滕颖说,"收银系统运行正常,摄像头固件也没有异常。一周后他应该会来付款。"
"那就好。"
林默靠在沙发上。
融合度35%,身体感觉"实"了,困意又上来了——但这一次是正常的困,不是之前那种"融合度异常"的晕。
"我睡一下。"他说。
"嗯。"滕颖说,"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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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林默醒来的时候,工作室里面很安静。滕颖在设备间里面,门半开着,能看到她的背影——她在焊什么东西,烙铁的头上有很小的一缕烟在升。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系统界面:融合度35%。稳稳的。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从工作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片很密的小光点——那是城东老街区的居民楼。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一家人。
他们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吵架,在打电话——做着所有"普通人"会做的事。
而他在这一间一百二十平米的工作室里面,刚刚把自己的融合度"校准"回了35%。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普通人"的生活。
但至少——
他有了一个固定的地方。
有了一个会帮他准备场地、提前调研、在旁边焊电路的时候不说话但一直在的那个人。
有了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