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车马劳顿，风尘滚滚，古朴的青篷马车稳稳停在了丞相府二门之外。

仆妇上前掀开帘子，久归祭祖的老夫人缓步走下马车。府门前，丞相林怀安领着一众管事、仆婢躬身等候，柳姨娘牵着庶女林婉媮站在最前头，脸上堆着温顺殷勤的笑意，快步上前想要搀扶老夫人。

旁人不知，柳姨娘原是老夫人的远房侄女。昔年族中家道贫寒，走投无路，是老夫人顾念同族亲缘，心生恻隐，特意将她接入丞相府，亲自打点安排，抬为相爷姨娘，护她母女二人半生安稳，给了她们立足高门的资本。

老夫人素来偏心柳姨娘，不待见嫡孙女林瑾瑜，缘由有二。其一，当年她便满心不喜瑾瑜早逝的生母，连带厌恶这位儿媳留下的骨肉；其二，瑾瑜生母早亡，缺少亲母照拂，幼时整日木讷呆滞，性子内敛胆小，遇事只会低头隐忍，半点讨喜灵气都无。反观柳姨娘口齿伶俐、事事顺着她，庶女婉媮也活泼会撒娇，两相比较，老夫人自然时时偏向柳姨娘母女，平日里也格外容易听信柳姨娘诉说的委屈。

老夫人神色淡淡，不动声色避开了她伸来的手。一路奔波劳顿，她面色虽略显疲惫，周身气度却沉稳端庄，自带多年掌家沉淀下来的威严。她只淡淡颔首，未曾多言，便提着裙摆，径直朝着自己常住的静寿院缓步走去。

入得院中，伺候的下人手脚麻利备好茶水点心，便尽数躬身退下，不敢在院中多留片刻。屋门轻掩，室内安静无声，只余下老夫人与她贴身伺候数十年、最是忠心可靠的张嬷嬷二人。

老夫人端坐于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椅沿，神色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语气平缓沉稳。

“我离府回乡祭祖这些时日，府中所有大小琐事，你悄悄去查探清楚，切记隐秘行事，不可惊动任何人。瑾瑜、柳姨娘母女，还有府里所有异动，事无巨细，尽数回禀于我，一丝一毫都不得隐瞒。”

张嬷嬷跟随老夫人多年，深知自家主子素来心思深沉、谋定后动，从不会听一面之词便轻易定人罪责，更不会在外人前失态动怒。她立刻躬身应声，悄然退下，私下着手查探府中诸事。

一夜安然度过。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相府内宅依照多年规矩，众人准时前往静寿院给老夫人请安。

最先入内的是丞相林怀安。他入内问候老母一路风霜辛苦，叮嘱老夫人好生静养、安心歇息，简单叙话几句，便因朝堂公务繁忙，先行辞别上朝去了。

丞相走后没多久，林瑾瑜、柳姨娘带着庶女林婉媮，三人一同入内请安。

林瑾瑜一身素色雅致衣裙，发式简单干净，身姿端立，神色平静淡然。她恪守晚辈礼数，恭顺行礼，从头到尾安静自持，不争不辩，不多言一语，沉静端庄，一派嫡女从容气度。

反观一旁的柳姨娘，面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温顺与委屈。行礼落座之后，她便开始絮絮叨叨诉说近日府中琐事，字字句句，皆是隐晦指责林瑾瑜性情跋扈、恃强凌弱，仗着嫡女身份欺压庶出姊妹，搅乱府中安稳秩序。

她满心私念，刻意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将自己与女儿摘得干干净净，只一味渲染林瑾瑜蛮横无理。老夫人端坐在上，静静听着她哭诉，眉眼平和，不插话、不质疑、不表态，面上瞧不出半点波澜。

柳姨娘见老夫人始终默然，只当是尽数信了自己的说辞，心底不由暗自窃喜，越发添油加醋，言语间处处暗踩林瑾瑜。府中近日发生的一切风光事，她早已打听得清清楚楚，宫宴册封、圣上厚赏、太子屡次出面维护瑾瑜这些大事，她半个字都不肯透露给老夫人。

立在一旁的林瑾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始终神色淡然，默然不语。她知晓柳姨娘的心思，却不屑于当众争辩辩驳，只安分守礼，静静立在一侧。请安礼数行毕，三人依礼告退，各自回了院落。

待三人走远，老夫人立刻传唤张嬷嬷进内，命她将这段时日打探来的所有内情，一五一十细细禀报。

一桩桩旧事缓缓道来，尽数戳破柳姨娘连日编织的谎言。

张嬷嬷先说起那场震动京城的大婚变故。大婚当日，靖王萧景洲当众撕毁婚约，当庭退婚，丝毫不顾相府颜面，将林瑾瑜推到万人非议的境地。当晚，瑾瑜不堪这般奇耻大辱，独自在房内寻了绳索自缢。第二日清晨下人进屋伺候，才发现人早已没了气息，府中只能仓促置办丧仪，搭设灵堂停灵一日。

出了事，京中各家世家纷纷遣自家夫人、嫡女前来相府吊唁。帝王身居深宫，不便亲自出宫，便特意指派太子亲自前来致祭。太子素来厌烦世家应酬，极少参与各类宴会交际，平日里但凡贵族设宴邀约，他总能寻理由推脱，此番奉旨前来吊唁，却恰好撞上一桩千古难遇的奇事——停灵整整一日的林瑾瑜，竟缓缓睁眼苏醒，奇迹般死而复生，太子亲眼见证全过程，心中满是好奇，自此便时常留意这位命运坎坷的嫡女。

死而复生之后的林瑾瑜，心境彻底大变。从前她无生母庇护，遇事只会默默忍受，任凭柳姨娘与林婉媮随意磋磨；走过一趟生死关头，她看透后宅人心凉薄，待人处事沉稳冷静，再也不会一味退让，若是柳姨娘暗中设计刁难，她也懂得不动声色周旋自保。

这些前后截然不同的转变，皆是张嬷嬷四处查访所得，一一说与老夫人知晓。老夫人听闻此事，心中只生出几分诧异，谈不上半分怜惜，也没有丝毫欣慰，只默默记在心里，打算稍后再细问儿子。

随后张嬷嬷又说起宫宴册封一事，圣上怜惜她命途坎坷，破格下旨册封林瑾瑜为正一品郡主，赏赐无数珍宝封地，还特意赐下特权，允许她面君之时无需跪拜行礼。

太子那日在灵堂亲眼目睹瑾瑜死而复生的奇事，心中一直存着几分好奇。往日里他最是厌烦贵族之间虚与委蛇的私宴应酬，可自那之后，京中各家世家举办赏花宴、游园宴、品茗宴，他却时常破例到场。只因柳姨娘私下结交了一众心思狭隘的世家夫人与嫡女，这群人处处看不顺眼得了圣宠的瑾瑜，每逢宴席便抱团出言轻薄、刻意刁难，每一回撞见这般场面，太子都会不动声色上前出言解围，护住瑾瑜颜面，不让她当众受辱。

说到此处，张嬷嬷躬身垂首：“老夫人，我只打探到这些，余下牵扯皇宫宗室的内情，我身份低微，实在打探不到分毫。”

一桩桩惊世之事听完全毕，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控制不住微微震颤，浑浊的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自家这个自幼木讷、不受疼爱的孙女，不过是经历一场退婚自尽又死而复生，圣上为何要这般不计规矩、破格抬举，连太子也屡屡出手相护？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诧异，立刻吩咐张嬷嬷守在府门之外，等丞相下朝回府，第一时间将人请到静寿院，她有要事当面询问。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宫外传来车马响动，是林怀安处理完朝堂公务回府。守在二门的张嬷嬷快步上前拦下，转述老夫人的话，不敢耽搁半分，领着丞相径直走向静寿院。

林怀安踏入屋内，见老母面色凝重，便知是张嬷嬷已将所有内宅内情尽数禀报，不等老夫人开口，主动先行落座。

老夫人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开门见山抛出心中最大的疑惑：“今日张嬷嬷将我离府这段时日府中、宫里发生的事全都讲了，我心中实在不解，瑾瑜不过一介相府嫡女，经历一场变故而已，圣上何以对她这般格外偏爱，又是册封正一品郡主，又是频频赏赐，太子也屡屡护着她？你久在朝堂伴君，说说你心中的看法。”

林怀安闻言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分三点细细拆解其中关节，先将郡主对应的皇家礼制一一道来。

“母亲有所不知，那日宫宴册封瑾瑜为正一品郡主乃是圣上亲口决断，除却数不清的金银、绸缎、封地之外，圣上特意下旨，准许瑾瑜日后入宫觐见，无需行跪拜大礼。除此之外，宫中礼制也因这份册封破格改动，往后宫中除皇后、固伦公主、和硕公主之外，其余普通妃嫔、宗室旁支公主，若是遇上瑾瑜，反倒要主动向她行礼问安，这般待遇，寻常王公之女毕生都求不到。

依孩儿揣测，圣上这般厚待她，无外乎三层缘由。

其一，瑾瑜的外祖父是圣上年少时的授业恩师，当年对圣上有传道启蒙之恩，圣上多年来始终感念这份师徒情分，爱屋及乌，自然会格外善待恩师留下的外孙女；

其二，靖王萧景洲与婉媮婚前暗地私相授受，瞒着所有人互通情意，反倒当众退婚羞辱瑾瑜，害得她险些殒命，圣上知晓全部经过，心中怜惜她无端承受的委屈，便借着册封一事补偿于她；

其三，太子亲眼见证瑾瑜死而复生，又多次在世家宴席上撞见她被旁人恶意刁难，次次出面护着她，圣上看在眼里，也愿意成全太子心意，破格抬高瑾瑜的身份。”

话音稍顿，林怀安又道出张嬷嬷打探不到的宗室秘事，字字清晰传入老夫人耳中：“还有一事张嬷嬷无从得知，靖王萧景洲当初执意退婚，并非一时意气，实则他早早便与婉媮私下往来，婚前二人暗地私相授受，早已互通情意。此事传入圣上耳中，龙颜大怒，一则怜惜瑾瑜无辜受辱，二则厌弃二人不知廉耻、坏了世家礼教规矩，因此两道旨意一同下发。

第一道旨意，将林婉媮送入靖王府定为末等侍妾，明旨昭示朝野，永世不得抬升位份，一辈子只能屈居低位，断了柳姨娘想让女儿做靖王妃的念想。第二道赐婚圣旨，圣上亲自做主，将程将军府的嫡女指给萧景洲做正统靖王妃，将门贵女配宗室亲王，强强联合，朝堂文武百官无人敢有异议。”

老夫人静静听着这番话，眼底震惊更甚，万万没想到婉媮与靖王早有私情，圣上这般厚待瑾瑜、重罚婉媮母女，原是这般层层缘由。母子二人坐在静寿屋内，低声商议起皇家这般区别对待背后暗藏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