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洛自拜入文老门下后,就时常跟着师父进出裴氏训练营。
从拎药箱扛设备零武技的“打杂小厮”,成长到完全能独当一面的“军医”兼格斗教官只用了短短三年。
没错,比起大部分的女孩子来,她的确能算是“大力士”了。
而且别看她长得瘦小,在体魄和体能方面却有着先天的优势,甚至比许多同龄的男孩子都还要好上不少。
可惜她热爱武术也被人称赞过根骨绝佳,却偏偏生在了一个思想观念迂腐以老旧传统约束子女的家庭里。
尤其是像习武这种被定义为粗鄙不堪有辱斯文的不良爱好,颜家无论是男丁还是女眷都是不被允许有的。
可天性就算一时被压制,也很难被彻底扭转或抹去,不过为了换取片刻的安宁,有人倒学会了伪装自己。
譬如在特定的某个地方,由主观能动性控制着呈现出或适宜或讨巧的状态。
颜洛就是这么做的,她那异常火爆的脾气,一回家却像是收进了保险柜里似的,上锁加密从不轻易发作。
毕竟她家的家规比辞典还厚,她懒得应付,自然就只能装乖了。
但在外面,她却是个行走的炸药桶,属于能动手就绝不张嘴的类型。
只是那时的她打架毫无章法,所能凭借的也不过是一身蛮力一颗熊胆一股狠劲和不怕死的精神跟人硬拼。
要是遇到功夫好的练家子,几招她就得败下阵来;就算遇到普通人却人数众多的话,她即便胜也是惨胜。
所以曾经的她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是输了落一身伤、赢了也还是一身伤。
然后再带着这身伤,去跪她家那个阴森恐怖的祠堂、被执行所谓的家法。
直到进入裴氏训练营后,她才有机会开始接触系统和正规的学习。
完善的教导加上顶尖的天赋和极致的刻苦,哪怕没有童子功,她也很快就让所有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在“为人师表”前,她是打遍全营无敌手的带刺霸王花,在那之后又成了令学生们闻风丧胆的魔鬼教练。
老队员以自身的血泪史,见证了她的蜕变过程。
而新队员即便还没受过她的磋磨,摄于那句谶言的威力,一听到她的名号也恨不能立马退避三舍保平安。
于是就这样,颜洛成了一般人眼中惹不起的存在。
但不一般的人想惹她,也会先考虑清楚后果,重点是估算一下自己的存活率而不是获胜率,因为那不现实。
毕竟她不光是能打会打敢打,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动动指尖就能擦着法律营规的边缘让人生不如死。
而这也正是此刻站在裴园里面对着她的这几个大男人,还不等开始交手,自己就先气弱了三分的主要原因。
如果只单论武力,他们也是个中好手并不怵任何人,可人家有外挂,下毒于无形这种流氓招数谁扛得住啊!
等看到她拉开架式,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像是在问‘你们给自己选好埋哪儿了吗’,他们顿时哭的心都有了……
颜洛看着这些人那畏畏缩缩只差没当场跪地求饶的表现,心里其实是无语的。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那就是爆发力有余、耐力却不足。
譬如刚才,她能用巧劲只单手就将单悦整个甩起来扔出去、却无法单手提着对方长时间受力就是这个问题。
因此她自学武的第一天起,走的就是以柔克刚和四两拨千斤的路数。
但这种技巧只适用于单打独斗,经不起持久战和车轮战的消耗、也招架不住双方力量太过悬殊时的对冲。
更何况为了以防万一,她一到优沫身边就不再随身携带毒药和暗器了。
也就是说,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但凡有群起而攻之的勇气,再用上团体配合战术,最后输的必然是她!
可惜他们没有,而她也不打算提醒……
这些发生在沫苑外的事,我自然无法亲眼目睹,但好在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众多喝彩声和男人的哀嚎声。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同时想像力也没闲着。
一边描绘着颜洛的飒爽英姿;一边又勾勒着单悦和正在挨打的保镖们的脸。
我猜他们应该是或憋屈怨恨或羞愤难当不一而足,但一定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想到这里,我的笑容不禁越放越大。
哪怕明知这样会让脸上刚结痂的伤口有再度崩裂的危险,我也笑得开怀又畅快,甚至还难得笑出了声来。
可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不,确切地说,是早已碎了的东西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艰难地止住笑,转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呼吸平稳下来后,我伸手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第一次用陌生的眼神打量这个自己住了近一年的房间。
鸽子笼还是那个鸽子笼,我却再也找不到往日身处其中时那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自洽和安逸感了。
也对,那本来就是我的错觉、是我自欺欺人的假象。
如今一朝破灭,反倒能帮我下定决心了却前孽、将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这时,我的视线扫到了单悦的手机,小小一只正孤零零地躺在我脚边的地上。
想来是刚才事发突然,她俩一个疏忽了一个不在意,这才遗落在我这儿了。
手机壳镶钻嵌珠华丽非常,很符合某人的审美,也真实反映了她的内心需求。
——渴望吸引眼球受关注、也渴望过上挥金如土的豪奢生活。
不过这是人家的自由,我只垂眸盯着那早已锁死的屏幕,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之前看到的内容。
说实话,我对裴玉珩的期望值虽然一直也是高开低走的,可真正跌到底却还要多谢单悦今天来的这一遭。
要不是她,那件事的后续我可能还会被蒙在鼓里很久,身边的人就算知道实情,怕是也会不忍心告诉我。
譬如裴玉珠杀了我的孩子,作为孩子的父亲,他却对那个凶手疼宠依旧。
再譬如盛景已确定就是这场惨案幕后最大的黑手,他们的婚礼筹备却还在有条不紊又高调招摇地推进着。
这也许就是我与裴玉珠在主楼厨房初见那天发生冲突后,他说的那句‘内外有别’的再一次具体表现吧!
也对,毕竟那俩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未婚妻,都是他真正的自己人,可为什么连帮凶们也都安然无恙呢?
而他本人,除了在事发当天露过一面外,到现在都人不见、话也没有半句。
听说早在我昏迷的第二天,他就匆忙离开了,连等我醒来的耐心都没有。
可见唯一为那桩无端的祸事付出了代价还伤怀至今的,只有我这个失去孩子又几乎丢了半条命的受害人!
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跟我念叨的一句禅语: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我的理解是:她认为,做人应当知足平和、静心通透,做女人尤该如是。
这是老太太一辈子为人处事的最高标准,也是她修身养性数十年的心得体会。
大概是她自觉从中获益匪浅,这才想让有连家血脉的女性都恪守此闺训,再将其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下去。
因为从我记事起,她就是这么严格要求我的。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她的独生女和长外孙女却都自私贪婪暴躁又歹毒,与这八个字正好相反,何其讽刺!
偏偏又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至少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我拼命去够也未必能够到的东西,她们唾手可得。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却一直没机会问,对于这样的结果,外婆有什么感想?
也很好奇,那究竟是她教育失败的缘故,还是因为人心从来都是偏的?
不过这八字“枷锁”套久了倒也有些用处,起码让我形成了‘人只要不死、就得向死而生’的惯性思维。
通俗点说就是既然我还活着,那想的做的就都应该围绕着‘怎样才能活得更好’这个核心问题打转才行!
正如此刻,尽管我心里难过得都快要窒息了,却也不会沉沦于自怨自艾。
因为,一、于事无补;二、影响寿数。
只是,‘给自己和孩子报仇后就远走高飞’这个目标再明确,没有人力和财力的支撑也说什么都是惘然!
思及至此,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却不料我这边惆怅才刚爬上眉间,沫苑大门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这么快?我连忙转身探头往窗外看去,果然是颜洛带着人回来了,不愧是她!
只见她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脸上挂彩神色颓丧一瘸一拐还得互相搀扶才能走路的男保镖。
这单向实力碾压的场面,看得我恨不能立马冲下去给她来个五体投地的膜拜大礼再扎扎实实地先磕为敬。
可惜我这个被重新缝合的破布娃娃,比楼下那群斗败的公鸡还远远不如,要说好也就好了一个心情罢了!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扒在窗边以俯视的角度去“仰视”颜大侠,努力地向她隔空释放着我满腔的热诚。
许是被我火辣辣的眼神烫到了,颜洛倏地抬头看向了我,谁知下一瞬,她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在她眼里,我像极了可怜兮兮地等着主人回家、甫一见到主人就欢喜摇尾巴的小狗……
听了她这样的形容,我被噎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心道,我这是置顶崇拜了个什么偶像女神啊?终究还是我错付了!
那天之后,我养伤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身处于是非漩涡的人,又怎么会有真正且长久的平静呢?
只是我也没想到,再起波澜的这一天,竟然会来得如此的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