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沉沉落下，将整座静寿院笼入一片静谧余晖之中。

屋内，林怀安将圣上格外厚待林瑾瑜的三层缘由，以及靖王、林婉媮私相授受、圣上下旨严惩的宗室秘事，尽数徐徐道尽。

老夫人静坐椅上，听完所有前因后果，心底震撼久久不散。

原来并非瑾瑜运气逆天，而是层层因果叠加，既有定安王师徒旧恩，又有圣上怜惜无辜、平衡朝局之心，更有太子暗中照拂、圣上顺水推舟的成全。

她从前偏听偏信，被柳姨娘多年温顺伪装蒙蔽双眼，错把明珠当瓦砾，冷待嫡孙女多年，如今想来，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二人低声商议半晌朝中局势与皇家深意，窗外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笼罩整座丞相府。

林怀安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母亲，夜色已深，孩儿不再久留，先行告退。您一路祭祖归来本就劳累，今夜好生歇息，莫要过度劳神思虑。”

老夫人微微抬手，淡淡应了一声，目送林怀安大步离去。

偌大的静寿堂瞬间安静下来，四下鸦雀无声，只余烛火轻轻跳跃，映得老夫人苍老深沉的眉眼忽明忽暗。

屋中只剩她与贴身侍奉多年的张嬷嬷二人。

老夫人久久沉默，终是低声开口，满是不解与感慨：“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世家起落、皇家恩宠，却从未见过这般情形。

瑾瑜不过一介深闺嫡女，无争无抢，前半生怯懦木讷、受尽磋磨，不过死过一次、劫后余生，为何圣上这般破格抬爱，封正一品郡主、赐免跪拜大礼？连素来清冷寡淡、厌弃闺闱应酬的太子，都屡屡为她破例出头、当众维护？

圣心难测，太子心意更是难猜，我实在看不明白。”

张嬷嬷缓步上前，立在老夫人身侧，语气温顺却句句通透：“老夫人，相爷方才说得再明白不过，三层缘故，层层都是大小姐的机缘，也是大小姐的底蕴。

其一，定安王乃是圣上少年授业恩师，传道解惑、伴读数年，圣上感念师恩，爱屋及乌，自然善待恩师独女留下的骨血；

其二，婉媮与靖王私相授受，背德失礼、毁约辱人，让大小姐当众受奇耻大辱、险些丧命，圣上心知大小姐全然无辜，心中愧疚，特意破格封赏补偿；

其三，太子亲眼见证大小姐死而复生，又见她屡屡被世家女眷恶意刁难、言语折辱，心生怜惜，次次暗中维护。圣上瞧在眼里，自然顺水推舟，成全太子心意，抬举大小姐身份。”

话音顿了顿，张嬷嬷斟酌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规劝：

“老夫人，奴婢斗胆多说一句真心话。

往日您偏心柳姨娘、疼惜婉媮，冷落大小姐，府里人人看在眼里。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大小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怯懦隐忍、任人欺凌的小丫头了。

她身负圣宠、太子垂怜、外祖王府根基深厚，身份尊贵至极，早已是相府最金贵、最不能得罪的人。

您若是继续从前的态度，冷待、忽视大小姐，来日不仅委屈了她，更会耽误整个相府前程。

老夫人，您该彻底改一改对待大小姐的态度了。多疼惜、多照拂、多信任，善待大小姐，便是善待圣意、保全林家。”

这一番诚恳劝谏，字字句句都敲在老夫人心上。

她闭目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多年的偏颇与固执，终于松动大半。

“你说得对。”

老夫人缓缓睁眼，声音带着几分迟来的清明与悔意：“是我往日糊涂，识人不清、偏心太过，错待了孩子。

从今往后，我自知分寸。明日晨起请安，我便当众处置柳氏母女，整顿内宅规矩，绝不徇私偏袒。”

一夜安然静默，风波暗涌。

翌日天光破晓，晨曦洒落相府庭院。

内宅众人依循规矩，早早前往静寿院给老夫人请安。

林瑾瑜一身素净衣裙，身姿端正、气度沉静，行礼温顺有礼，进退有度，一派正统嫡女端庄仪态。

柳姨娘与林婉媮立在人群末尾，面色苍白、心神惶惶，昨夜一夜未眠，心底早已惶恐不安。

众人例行问安、简单叙话过后，其余姬妾、庶弟庶妹、管事仆婢尽数依礼退去。

偌大厅堂，唯独留下柳姨娘与林婉媮二人。

院门被下人轻轻合上，屋内气氛瞬间凝重冰冷。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肃穆，再无往日半分温和偏袒，目光沉沉落在母女二人身上，声音威严凛然。

“你们二人所作所为，败坏门风、罔顾礼教，污我相府清名，险些连累满门，今日，我便依家规处置。”

柳姨娘心头一颤，慌忙屈膝跪地，刚想开口辩解。

却被老夫人冷声打断：“不必多言，过错确凿，无可辩驳。”

她目光先落向脸色惨白的林婉媮，字字清亮、句句分明：

“林婉媮，身为相府庶女，未出闺阁便与皇子私相往来，背弃婚约、折辱嫡姐，伤风败俗、胆大妄为，罪无可恕。

即日起，罚你迁往后院最偏僻冷院，禁足半年，半年之内，半步不得出院。

每日晨昏，抄写《女德》《女诫》各百遍，交由柳嬷嬷亲自核验，潦草缺漏、字迹敷衍，一律彻夜重抄，绝不姑息。

收回你全部首饰华服、精致器物，月例减半，三餐粗茶淡饭，闭门彻底思过。”

林婉媮浑身发软，双膝一软瘫跪在地，眼泪瞬间滚落，却半句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紧接着，老夫人转头看向身侧瑟瑟发抖的柳姨娘，声音愈发冷厉：

“柳氏，你身为姨娘，执掌部分内宅事务，身为其生母，明知女儿犯下悖逆礼教的大错，却刻意隐瞒、纵容包庇，多年来在内宅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屡次苛待嫡女，私心极重、持家不严。

即日起，禁足自家院落半年，撤去你一切协理内宅之权，取消所有额外月例与优待。

每日抄写相府家规、《女诫》各五十遍，日日上交查验。

半年之内，无我亲口传唤，不得踏出院落半步，府中所有家宴、赏花雅集、女眷盛会，你永久不必再列席。”

字字裁决，落定尘埃。

柳姨娘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满心悔恨与不甘，却只能低头俯首，含泪叩首：“妾身……领罚。”

又隔了一日，府门之外忽然响起喧闹的车马人声，管事匆忙快步入内通报，说是宫中各宫娘娘遣了女官送来赏赐。

老夫人连忙整理衣饰，带着府内一众管事、体面仆妇到大门处亲自迎接。

领头的皇后心腹女官捧着赏赐名册，上前向老夫人屈膝行礼，语气恭敬柔和，开口解释道：“老封君，皇后娘娘本打算在郡主册封第二日，便将这些贺礼送至相府，只是那日听闻郡主前往定安王府静养，闭门不见任何访客，宫中便不敢贸然叨扰，只能将赏赐暂且搁置，一直推迟到今日才能送来。”

老夫人闻言连忙回礼，温和开口道谢，又吩咐下人好生招待一众宫人。

皇后娘娘备下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百匹御用云锦，另有一对暖玉安神枕，言语间满是体恤，称赞林瑾瑜品性端方，身世难得；贵妃献上一匣南海东珠，成套暖玉文房摆件温润精巧；其余各宫嫔妃也各有心意，或是西域进贡珍稀香膏、或是名家精工刺绣屏风、或是养颜驻容的宫廷秘制膏脂。

一箱箱鎏木雕花礼盒接连送入大小姐居住的院落，珍贵物件堆满整整两间厢房，府中上下仆从奔走清点，人人都看清了如今大小姐一身滔天圣眷。

待到第二日，府门外车马络绎不绝，东宫牵头，城中一众王公贵族、世家官员、各家小姐公子接连登门，携带厚礼前来恭贺大小姐受封正一品郡主。前厅贺喜之声不绝于耳，送礼队伍一波接着一波，满府皆是称赞恭维之声，声势比昨日宫中赏赐抵达时更为盛大。

后院偏僻冷院之中，柳姨娘与林婉媮隔着院墙，清清楚楚听见前院人声鼎沸、处处称颂大小姐风光无限的话语，二人积压多日的妒火瞬间爆发。

林婉媮一把扫落桌案上笔墨瓷碗，玉器瓷器摔在地上碎裂一地，又将仅存的几支银簪狠狠掷向墙面，眼眶通红嘶吼不止。柳姨娘见状，心中怨气难平，也抬手掀翻一旁盛放粗茶的木盘，满地狼藉，二人在院中哭骂发泄，动静闹得极大，很快便有管事嬷嬷将此事禀报给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闻二人不思悔过、反倒肆意损毁院内器物撒泼闹事，心中怒火顿生，当即吩咐柳嬷嬷前往传命加罚。

传下话来，林婉媮原本每日抄写《女德》《女诫》各百遍，如今每日再加百遍；柳姨娘原定每日抄写家规与《女诫》五十遍，同样追加百遍，日夜伏案誊写，半点歇息余地都无。

又安稳度过两三日，府中诸事打理妥当，老夫人便做主，命人向宫中、各宗室王府与世家名门送去请柬，打算在相府设一场答谢宴，答谢连日来诸位贵人赠予大小姐的重重贺礼。

请柬一一分发，宫中太子、几位公主皆收到帖子，府中人心里都清楚太子素来厌烦世家宴席，仅仅是按礼数送上邀约，并未奢求他真的赴宴。

答谢宴当日，相府张灯结彩，各地王公、朝臣家眷陆续登门，院内宾客满堂，笑语不绝。众人正闲谈间，门外管事跌跌撞撞奔进厅堂，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高声通报太子车架已至府门。

满厅宾客瞬间寂静无声，人人面露震惊之色，谁也未曾料到，本以为不会现身的太子，竟真的亲临相府赴宴。老夫人连忙领着全府女眷快步到大门外躬身迎接，心中又惊又喜，看向身侧安然伫立的孙女，眼底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