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山歌已停了下来。江岸上一时显得安静。河水汩汩地流着,时而发出一阵短促的哗哗声响。不远处,几只水鸭拍打着水面,向更远的地方游去。纤夫在河岸轻松的走着。 五哥似乎觉得有点寂寞,从牛皮袋里拿出一些干果放在船板上,招呼着大家吃干果。他当然没忘记招呼船主。船主拿了几粒干果,边品尝边说:“这荔枝干是武陵买的吧?这东西贵了点,沅州这地方怕少有买的。上次一个客商在沅州买小吃,那客商喜欢吃这东西,就没得买的。不过那上面的洪州东西倒齐,几乎跟武陵差不多。这南粤龙眼蜜饯好甜,就跟那蜜糖一般,但它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让你隔老远就能闻到它的馨香。” 这时基叔又来了一个疑问,怎么这船主说话倒蛮有水平。就像“馨香”这样的词,他怎的说得出?当然,这船主常跟各色人打交道,学来一些词句也是有的。其实基叔这一想法倒是错了。这“馨香”一词,本是武陵一带方言。说香味,辰沅一带讲“清香”,潭州一带讲“嘭香”,武陵巴陵一带讲“馨香”。想不到这“馨香”倒跟中原说法暗合了。 忽然,那西边的天空布满了乌云。江面上刮起了一阵风,一阵西北风。看样子,天要下雨了。船主有点着急,使劲地喊着纤夫,催着纤夫用力拉,快往前行。原来前面就是鲤鱼滩。上了鲤鱼滩,前面有一个市镇,叫溪口。到了那里,可以停船,就在此处投宿歇息。要是寻常客商,有时可在船上过夜。但这几位客商有点不寻常,断不可在这船上过夜。 说话间,鲤鱼滩就在眼前。只见一块十几丈长的条形巨石把河水分成两股,河水从巨石两旁奔流而下。怪不得叫鲤鱼滩呢。原来这条形巨石露出水面并不高,大概两三尺吧,从远处看起来,就像一条大鲤鱼往上急游,形成一股破浪戏水之势。所以这两旁水势特急。巨浪撞在那岩壁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闪电在空中划了一个巨大的“之”字型,一声巨响迅即而来。那响声犹如苍穹大爆炸,震耳欲聋。大地抖动,世间一切生灵在这雷声里颤抖。紧接着而来的是劈劈啪啪的雨点。那雨点打在船板上,溅起无数箭头般的水花,变成尘雾飘向四方,或者从船的门窗溅入船篷里。 环儿早吓得直打哆嗦。基叔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七哥五哥站在环儿身旁,遮挡着溅入篷仓里的水花不至于弄湿环儿的衣服。 篷船一分一分的向上面爬着。纤夫们尽力把腰往下勾,在闪电、雷声、噼里啪啦的雨点交会中有节奏的喊着号子,拼着全力一分一分的前行。“齐攒劲哟——嗨~咋!往前行哟——嗨~咋……” 但此时又有谁听到他们的吆喝呢? 下了一夜的雨,天又放晴了。这江南初夏的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回想起昨天在那鲤鱼滩上的情景,环儿还有几分后怕。按环儿昨天的想法,她真后悔走那水路。她打算今天不再走水路,就走那旱路多好。像在那武陵大道上,多悠闲多自在多快乐。昨天在那鲤鱼滩上,几乎把我吓死。但今天放晴了,又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景色。环儿的心情又好起来,不再提走旱路的事。现在又行驶在溪口上面的河段上。纤夫们又唱起了山歌,船主跟基叔四人又扯起了闲谈。 “我说这妹子,昨天那雷声没把你吓着吧?” “还没把我吓死呢。那雷好像就在头上面响,‘轰隆隆’就下来了。那响声好怕人哟,我真不知道往哪里躲呢。” “像昨天这雷,肯定是什么地方有怪物动身,上天要收拾它,就牵动五百蛮雷来劈死它。像那孽龙动身,犀牛动身,上天不收拾它,危险得很哪。它所经过的地方,会变成一条滔滔大河,一直流到海里哪!你们想,这一路要淹没多少村庄和田地?又有多少生命要葬身那滔滔波涛之中?” 环儿听到这里,她不再对那雷声恐惧,相反,她觉得那雷声有几分可爱。那是仁慈的天神手中的威力无穷的法宝。没有它,那怪物一旦得逞,天下百姓将祸患无穷哪!想到这里,环儿掩饰不住内心的快意,拍着手道:“劈得好!劈得好!那怪物就该死!” 七哥也添油加醋:“劈得好!那怪物就该死!昨天把我们的环儿吓得要命。还是仁慈的天神收拾了怪物,为我们的环儿报了仇呢。” 七哥说完,大家一阵笑声。 “你们看,那地方又有一条大溪流来。那大溪叫溆水。你们都是读书人,应该晓得吧?当年屈夫子就到过这里。他从武陵顺这沅水而上,经沅州、辰州到这里,后又入溆水到了溆浦。怕当年屈夫子也是乘船吧。这沅水两岸每年五月半包粽粑,据说也是纪念屈夫子的。” 此时基叔又有点讶异。怎的这船主对屈夫子也如此熟悉?但他又想,是了。这里原是楚国的属地,当年屈夫子被流放的事,也许已经家喻户晓。但船主的一席话,又勾起了基叔的怀古情思。 他想起了屈原的《涉江》。“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他想起了昨天过鲤鱼滩的情景。他想起了纤夫们所唱的行船艰难的山歌。屈夫子啊屈夫子,这沅水如此难行,你当年如是没有这大篷船,没有宽大的风帆,没有足够的纤夫,我想你屈夫子也把你的命太看轻了。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基叔自个儿摇了摇头。“太耿直了。你那么耿直,有谁买你的帐?那楚王本就有点昏,不配你对他如此忠贞。太忠贞了,千古忠臣哪!”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貁之所居。”变野人了。屈夫子你去那鬼地方,还是人住的吗?跟那猿猴混在一起了。一代英才竟得到如此境遇,这昏王也真是。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有骨气。宁可终身受穷苦,也不向那邪恶低头,但只是太可惜了。基叔自己嘀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