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再看赵无极。目光转过来，落在灶台后面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身上，从围裙前襟那片干掉的豆浆渍移到插在锅里的木勺上，最后停在脸上。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在碎瓷末上踩过去，细碎的声响像踩了层薄冰。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陈年草药的气味，混着布料在阴凉处放久了的霉味儿。他在灶台前站住，拐杖靠在台沿上，两只手扶住台面边缘，指节撑直了，骨头顶着薄皮泛出白印。低头看了一眼锅里沉底的碎渣，直起身来，眼角那几条皱纹松了一道。
"小友，"他说，嗓音像砂纸在干木头上拉过去，"老夫听说你的东西能破瓶颈？"
李超把茶叶蛋从围裙兜里摸出来攥在掌心，壳上的纹路硌着指腹。"您尝尝？"递过去，蛋从左手倒到右手，壳上沾着的碎茶叶末簌簌往下掉了几粒，落在老者灰白的袖口上。
老者伸手接。食指和中指夹住蛋身，拇指肚贴着蛋壳最大的那面圆弧拱起的位置，提起来凑近眼前。偏了偏头，让窗口灌进来的光从蛋壳表面斜着擦过去——壳上蛛网似的纹路在光底下泛了一层极薄的油膜色，像热水面上浮的那层七彩光晕，活水似的在壳表缓走了一圈。眯着眼看了五息，指头收拢，把蛋送到嘴边。第一口咬下去，蛋壳先碎，咔的一声脆响，裂开的壳片弹在下唇上又落下去，掉在前襟那道补丁的针脚缝里卡住了。
然后他停住了。
李超看见他腮帮子鼓了一瞬又塌下去，喉结从颈皮底下往上顶了一下，落回去，又顶了一下。那双老井一样沉的眼睛忽然从水底往上涨了一寸，光没变亮，但离水面近了。老者嘴里含着那口蛋没咽，站着不动，扶着台面的双手从指尖往上一条一条地绷直了，指节凸出来，整条小臂的肌肉都跟着硬了，骨头上包着的筋一根一根地往外浮。
屋里没人出声。赵无极背还是躬着的，脖子从领口里往外伸了半寸，眼眶外缘那圈皮肤绷紧了。瘦高个执事鼻翼翕动了两下。胖的那个嘴张了一道缝，没闭拢。
老者咽下去了。喉结滚动的同时——咔嚓。
那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来，隔着一层胸骨和皮肉透到空气里，闷，沉，像冰河开冻时河心那块最厚的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老者浑身一颤，拐杖从台沿上滑下去，杖身磕着灶台侧面往下溜，铁包头杵在地上咚一声闷响。两只手同时离开台面按住胸口，手背上青灰色的血管猛地鼓起来，像老树的根须从土里往上翻。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须发底下那道皱纹松了半寸。紧接着胸腔里滚出一声笑，短促发闷。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整间屋子开始跟着抖——灶台上的铁锅锅沿嗡嗡响，碗柜底下的横档吱嘎吱嘎叫，后墙那根榫头松了的房梁上落下来一溜灰，碎屑打在李超头顶的冲锋衣帽檐上弹开了。
还在笑，笑声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像古钟被人从钟舌根上撞了一下，余音在四壁之间来回弹，越弹越密。头顶那蓬散着的白发忽然从发根往上挺了一下，像被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托起来。灰白色的发丝从中间开始转色，银灰变浅灰，浅灰变铁灰，铁灰里透出来一层发青的底色，然后那一整蓬头发从梢到头齐齐地往深里走——灰褪干净了，剩下来的是濡湿的墨色，贴在头皮上往下滴水似的。
仰头，脖子那层枯树皮似的皮从下颌底下往上抽，抽出一道一道横纹，从浅变深又从深变浅，浅到最后就消失了。皱纹褪去的速度和头发变黑的速度同步，从耳后开始往前推，推过颧骨，推过眉心那道竖纹，推到鼻梁两侧停了半秒，然后整张脸像被人从里往外撑开又重新绷了一遍——皮肉从骨面上鼓起来，凹陷的地方填平了，嘴角下拉的弧度翻上来变直，直着直着就往上弯了。眼眶周围那圈松皮收紧了，眼窝不再那么深陷，眼皮底下的褶子一条接一条地舒展开来，露出底下那双眼——黑眼珠比刚才大了一圈，瞳仁里那点老井底下的光蹭地蹿上了水面，亮的。
金光从身上炸出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渗，整团爆开，从胸腔正中间往外推，先是一个光球把他整个人裹进去，然后光球膨胀把屋里的阴影全挤到了墙角。金光打在人脸上变了颜色，赵无极的脸被照得发青，铁青色里头透出一层惨白的底。喉咙里滚了一声闷响，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瘦高个脚面上，瘦高个脚底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下巴抖了两下。
胖执事的袖口被金光照出了透明的质感，布料底下胳膊的轮廓显出来，手攥成拳，拳头外侧被光勾了一道亮边。嘴张大了半寸，呼气粗了一声。
李超被金光晃得偏了头，眯着眼从指缝里看。老者头顶冒出来一团淡金色的气，气里裹着一粒花生米大小的光核，悬在百会穴上方三寸旋转，越转越快，光核在旋转中往外膨胀，表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又露出来一层更亮的光——像鸡蛋里又包了一个鸡蛋。两重壳的光核在半空颤了颤，然后稳稳落回头顶，沉进颅骨里消失了。
金光收回去比炸开时慢了两拍，像退潮时浪头从沙滩上往回拖，一卷一卷地退。光褪完了，屋子里暗下来，窗口那点天光重新占回地面。老者站在原地，两条腿笔直撑在地上，拐杖歪在脚边躺着，杖头那截铁皮包着的地方杵过地面的泥印子还潮着。
慢慢抬起两只手举到眼前。手背上的青灰色血管褪成了正常肤色，底下透着红润的血色，指甲盖上的黄厚褪了，露出底下一层粉白。翻过掌心看了看，又翻回去，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屈起来又伸开，来回做了三次，嘴角那个弧度从弯变直从直又变弯，最后定在一个微微上扬的位置上。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攥着杖身直起身来，转过脸，面向赵无极。
赵无极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白得透底，颧骨底下那两片皮肤透出一层纸一样的薄光，嘴唇上那点血色也褪了，只剩边缘一圈干紫的印子。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攥紧的拳头在袖管里微微发颤，袖口的银线云纹跟着抖出一片细碎的亮。
玄机子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拂了一下前襟上卡着的那片蛋壳碎，拂掉了。抬眼看向赵无极，目光平着送过去，不压，不沉，像人站在平地上看对面站着的人。
"无极，"开口，嗓音里的砂纸磨砺感褪了大半，底下透出来一层浑厚的底声，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改了道涌出来，清，稳，收得住，"这孩子是御剑宗的福星，不是你的猎物，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