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那句话收住了。
屋里安静了五息。赵无极的脸还是白的,白里透一层铁青的底,像冰底下压着的石头的颜色。他站着没动,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东西,眼睛先看玄机子,再看李超,垂下去,转过身走了。瘦高个和胖执事跟出去的时候脚步极快,门槛被碰了一下又弹回来,门轴吱呀着转了半圈才合紧。
玄机子把拐杖靠回灶台,端起那碗凉透的半碗豆浆喝了,碗底磕在台面上。“老夫方才的话,各位听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变了——原先那把砂纸拉木头的糙声褪了,底下翻出来一层浑的亮的底子,像井底的水被人搅了一把又沉淀回去,清得透亮,“特等客卿长老,地位与峰主平齐。门下弟子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胁迫干涉其经营。违者,叛宗论。”
凌虚子站在他左后方,下巴微微往里收了一下。长须长老嘴张了半寸又闭上了,须梢抖了抖。
李超把木勺从锅里拔出来攥着,勺柄上沾的干豆渣扎手心。“长老?”他说,舌头在嘴里拐了个弯,“那我能收徒不?”
玄机子偏过头看他:“你想收?”
“想。招几个帮忙洗碗的。”李超把木勺插回锅里,勺柄斜着露在外面,勺头上挂着半片干掉的豆皮,“我这一个人转不开,灵草要摘要洗要切,锅要刷碗要收,王冲那小子管账还凑合让他干活他就躲,整天穿他那身新发的外门袍子在门口晃,袍子下摆三天没粘过灰。”
长须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须梢往上翘了半寸又落回去。凌虚子把头偏到另一侧,看着灶台上那摞叠着的竹筒碗边沿上挂的干豆浆白圈,边缘翘起一层薄脆皮,像干透了的胶水渍。
玄机子笑了一声,闷在喉咙里滚了半圈就收了。“行。你自己说了算。”
“每个月五百灵石津贴,宗门库房拨。”凌虚子把袖筒里拢着的手抽出来,十指交握搁在身前,“后山南坡那间带井的院子归你用,院墙半人高你自己加,要添什么跟管事说。灵田地的阵法维护宗门包。”
李超把案板上散落的碎茶叶末归拢到掌心,搓了两下扔进灶膛,茶叶末在膛底窜了一小撮绿火又灭了。“王冲呢?那小子我用惯了。”
“王冲升内门执事,专职对接你的事务。月奉翻倍,算宗门的编制。”
李超嗯了一声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水汽扑在脸上带着豆腥味,热腾腾地糊了一层又散了。
玄机子没再多说,拐杖提着往门口走,经过凌虚子身边时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手心贴了三息,收了。门轴又响了半圈,合严了。
人走完了。
李超把锅里剩的半锅底浆盛进竹筒封了口码进案板底下的筐里。锅端到水缸边上刷了三遍,干布抹了倒扣灶台。木勺挂回墙钉上。案板上的碎渣扫进膛里烧干净了。
蹲在灶台边上把那袋灵石从案板底下抽出来,绳口解开倒进掌心。五百块,码了三摞高两摞矮摆在灶台脚边那块青砖上。灵石在昏光里泛青白的哑光,边角圆钝,互相磕的时候声音发闷,像河滩上的石子碰石子。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第三遍没数完就停了。
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走到门口往外看。山崖边沿的云海被斜阳镀了一层橘金色的边,远处山脊线融进紫灰色的暮色里了。头顶的紫月亮从东边山脊后面升上来半轮,光洒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松针尖上挂了一层淡紫的浮光。
他靠着门框蹲下来,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院子井台边上有一只蟋蟀在叫,三短一长,停了五六息又叫一遍。风从山崖底下翻上来卷着凉意,钻进领口的缝隙里往脊梁骨上爬,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蹲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冲锋衣内兜,指尖触到那团折了四折的纸。没掏出来,隔着布料按了按,纸边角硌着指腹,有点扎。一个月前收到这张逾期提醒的时候他正端着泡面在科考站食堂里看手机,面条泡胀了坨在碗底,他吃了两口就搁下了。那时候南极的暴风雪刚起了个头,站长说总部经费要砍,他晚上回宿舍算了三遍账都凑不上那个窟窿。那个时候打死他也想不到半个月后自己会蹲在修仙界一座飞在半空的山头上数灵石,脚边这堆青白石子让地球那套房子的贷款余额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数过了。五百块下品灵石,按陈老的说法,一块够普通凡人一家吃用三年。他半个月前还在为房贷愁得睡不着,现在手里攥着一千五百年的人均生活费。这个账翻过来调过去怎么算都不对。怎么就成了长老了呢?御剑宗立派三千年的宗门,客卿长老,地位跟峰主平齐。他一个合同被裁的科考站后勤管理员,连本科毕业证都是刚过线的分数拿的,凭什么坐在这儿?
可是锅就在案板上搁着,木勺挂在墙钉上,案板底下那袋灵石的棱角透过布料硌着他蹲着的膝盖侧面,实实在在地硌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屋里把油灯点了。火苗蜷了一下直起来,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才定住。在床沿上坐下,蹬掉一只靴子,袜底沾着的干泥渣掉在青砖缝里。又蹬掉另一只。
窗外紫月亮升到松树顶上去了,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在地上印了一方淡紫色的光斑。墙根底下的蟋蟀还在叫,三短一长,三短一长,不紧不慢的。
他忽然想起地球的雾霾。想起那种灰黄的光从天窗压下来的感觉,窗玻璃上凝着隔夜的霜花,供暖管道里的水咕噜咕噜响了一整夜。那个味道浓墩墩地兜着人,不好闻,但他闻了三十一年,每口呼吸都带着。现在他吸进肺里的全是甜丝丝的灵气,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把肺里三十一年的沉积一层层刮掉了,心口空了一块。
他把油灯吹了躺下去,木板床的榫头吱呀了一声。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窝里还带着白天灶台上的豆腥味儿。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闷在棉布里像什么东西在布料褶皱里滚了一圈然后散了。
呼吸匀了。窗外的蟋蟀又叫了两轮,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月亮的紫光从窗纸渗进来落在地砖上,铺了方方正正的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