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亮的光从窗纸渗进来落在地砖上。铺了方方正正的一小片。月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看是墙根青砖缝里爬出一只黑甲虫,触须探了两下,爬过那方光斑,钻进对面砖缝里去了。砖缝里还有半片干枯的松针,被甲虫的鞘翅边缘碰了一下,翻了半圈又停了。
李超翻了个身。木板床的榫头又吱呀了一声,被子里闷出一口白雾样的哈气,被窝外头夜里山间的凉意顺着被沿往里钻,在脖梗后头聚了一小片冰凉的湿。他迷迷瞪瞪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巴缩进去。
后半夜井台边上那只蟋蟀再没叫过。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已经不是紫色了。灰白泛着青,像冷库里那种荧光管的光从灯罩边缘漏出来。他眨了三次眼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天亮之前的天光,紫月亮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去了,日头还没起来,云海泛着铁青色的底子,一层一层往上翻着凉气。
他把脚伸到床沿外面探了一下又缩回来了。木板床旁边的青砖地上整夜都是凉的,踩上去那一下能从脚底板冷到膝盖窝。他闭着眼在被子里又赖了大约两碗豆浆的工夫,才咬牙蹬开被子坐起来穿靴子。
靴筒里还是温的,昨夜的体温残留没散干净。他把左脚蹬进去的时候,脚下的山动了。
先是悬空峰东边那一侧的山体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很深,从山根底下往上拱,隔了厚厚的岩层和土传上来,已经闷钝了,在胸腔里振了一下,心口那块骨头跟着嗡嗡发麻。紧接着整座山头晃了三晃——第一下往西偏,第二下往东弹回来,第三下幅度不大但是绵,像有人从底下托着山体摇了一摇。
李超一只手撑住床沿另一只手抓住了墙钉上挂的木勺。床腿在地砖上碾了一下歪了半寸,炕桌上昨晚喝剩的半碗凉豆浆翻了个个儿泼了一地,碗在地上打着旋儿滚了两圈撞在墙根底下,沿口磕掉一小块瓷白茬儿。灶台上摞着的竹筒碗互相磕碰出一阵脆响,最上面那摞歪了斜着滑下来两筒,骨碌碌滚到灶台边沿卡住了。
李超蹲在地上攥着木勺等了一会儿。山停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踩在碎石地上的哗啦声,接着是三下重的拍门。王冲的声音从门板外面透进来,喘着气,尾音往上提了提:“李长老!宗主传令,所有峰主长老即刻到主殿议事!”
李超拉开门的时候王冲的外门弟子袍下摆沾了一溜泥,左膝盖那块蹭了青苔。他脸上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腮帮子上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李超抓了块案板上的干布递给他:“什么动静?”
“不知道。”王冲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南边。天上炸了一声雷,没下雨,干雷。”
主殿里人到得差不多了。
凌虚子站在上首那张白玉座前面,没坐。他两只手交握垂在小腹前面,指节捏得发白,袖口往下坠的褶子堆在腕骨上堆了三四叠。左右两边站着六个峰主,靠门口的位置挤着八九个长老,袍子颜色杂了半边,有穿青的有穿灰的还有一身皂黑夹金线的。长须长老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须梢还在抖。
殿里没人说话。安静了大概有五六息,偏殿侧门开了,一个穿灰褐短打的探子脚步匆匆走进来,靴底的泥在白玉地面上印了一串灰印子。他单膝跪下去,头低着,后颈上黏着一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报。南面八百里,冰墙方向异象。墙面上出现一道裂缝,目测长度超过十丈,蓝光透出墙体三丈有余。裂缝边缘还在扩张,速度约莫每刻钟延展一掌宽。”
凌虚子的交握的手指松开了又捏回去,松开了又捏回去,重复了两遍。殿里还是没人说话。李超靠在殿门口的那根盘龙柱上,手指抠着柱面上的龙鳞纹路,龙鳞的阴刻线里积了灰,指肚捻过去蹭了一小片薄薄的灰土。
“灵气潮汐提前了。”凌虚子的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比预想早了三个月。”
他把袖子往上拢了拢,十指交叉搁在身前。手指松开的时候指甲在指背上印了四道白印子,过了一息才泛回血色。“裂缝继续扩大的话,墙内灵气外泄的速度会加快。方圆千里的妖兽会在短期内疯狂吸收溢出的灵气,突破现有瓶颈。突破了,就要往外扩张地盘。”
前排一个肩头蹲着灰鹰的峰主开口了,嗓音粗得像砂纸:“往哪扩张?”
凌虚子看着他:“往人的地盘扩张。”
殿里的空气往下沉了沉。靠门边有个年轻的执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耳朵尖泛了一层红。长须长老把袖筒里的手抽出来,袖口挂了一下案角的茶盏,茶盏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李超靠在那根盘龙柱上,手从龙鳞纹上滑下来,指尖沾的灰土贴在掌心搓了两下散了。他往殿中央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白玉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但殿里几个人转过来了。王冲在后头半步跟着,眼睛先是盯着李超的后脑勺再扫了一圈殿里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灵兽暴动?”李超说,“哪一类的灵兽,什么级别的?”
凌虚子偏过头来看他,脸上那一层浮的光往下沉了沉。“妖兽。三阶到六阶都有可能,金丹到化神之间的都有。”他说完停顿了一下,“方圆千里有七处妖兽巢穴,最深处那头老蛟据说是炼虚期的。灵气潮汐头三天的冲击最猛,它们会成群往外涌,见什么吃什么。”
凌虚子的十指重新交握起来,搁在身前的手背上青筋绷起一道浅浅的棱。“每一次灵气潮汐,都是血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