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蹲在灵田边上，指头戳进那排印子里比了比。五根指头，指节分明，大脚趾那块的印子比旁的都深，像是站定了往某个方向转过一次身。他拇指肚蹭了一下印坑边缘的土——潮的，但不粘手，踩下去不到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脚印从灵田东南角那片矮柏丛里钻出来，贴着地垄走了二十来步，在第三垄和第四垄之间打了个转，然后直直地折向南方。南边是断崖。断崖下面是御剑宗外门通往后山的碎石道，再往南走八十里，就是冰墙的方向。李超握着油灯往前走了一段，灯芯在风里跳了两跳，把那串脚印照出一截明一截暗的轮廓。走到矮柏丛边上他停住了，蹲下去拨开枝条看——那边果然也有印子，更浅一些，被草叶和碎石头遮了一半，但方向没变，还是往南。
他蹲在那棵矮柏边上没动。夜风从谷底翻上来，把他的外衣下摆吹得呼啦呼啦响。灵田那边的光幕还在缓缓流动，阵基里的灵石发着青白的光，照亮了矮柏丛边缘一小片泥地。他数了数剩下的脚印。从灵田边沿到断崖那段路上大概还有七八个，隔两步一个，间距很匀，步幅不大不小，走得不快，但没停过。不像是迷路的，也不像是找东西的，就是冲着南边去的。
天亮之后凌虚子的召集令传遍了全宗。
卯正三刻，山门广场上站满了人。李超挤在人群后头，看见凌虚子站在最高的那级石阶上，背后是悬空峰的崖壁，云从崖边涌上来又被风吹散了。凌虚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进人耳朵里："潮汐提前了。从今日起，山门封禁，所有弟子停止外出任务，各峰轮流值守山门大阵。外门弟子编入巡防队，内门弟子在各自峰头待命，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宗。"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李超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凌虚子接着说："食堂即日起囤积灵粮，按战时标准配给。灵药堂的丹药优先供给巡防队和伤员。各峰长老即刻去库房核验阵法材料，缺什么报上来，三日内补齐。"说完这些他抬手挥了一下，人群像被拨开的水一样散开了。
李超站在原地没动，王冲从侧边挤过来凑到他耳边："李长老，宗主让你去一趟议事堂。"李超跟着王冲穿过人群往议事堂走。路过的弟子脚步都很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密，有几个扛着灵草筐从旁边跑过去，筐沿上垂下来的藤蔓扫过李超的胳膊，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味。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御剑堂的往东边去"，那几个人就拐了弯，脚步声碎成一串，越来越远。
议事堂里凌虚子坐在上首，左手边摊着一卷舆图，右手边放着一摞账册。李超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账册的某一页，拇指按住一行字慢慢往下推，推到底了抬起头来："你的早餐摊，从今日起列为战略物资供应点。"
李超在门边上站定了："什么叫战略物资供应点？"
"弟子出战前喝你的豆浆恢复灵力，吃你的油条稳固神识，战后伤了根基的用茶叶蛋固本培元。"凌虚子的手指在账册上叩了两下，"宗门要批量采购。你每日产量里拨出七成给作战部，剩下三成你照常零售。"
李超听完沉默了一息。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遍数——七成产能归宗门统一调配，等于他不能随行就市涨价了，零售那三成还得面对排队的弟子。他开口问："采购价怎么算？"
凌虚子往后靠了靠椅背，手从账册上拿开了："按你之前零售价走。一碗豆浆两块灵石，油条三块，茶叶蛋两块。"
"那不行。"李超摇头，"之前是零售价，现在是批量供应还是战时急用，成本不一样。我灵田得加防护阵，原料运输线要增派人手，系统能耗也在涨——一碗豆浆两块灵石是平常价，现在得三块。"
凌虚子看着他："你——"
"这是市场规律。"李超把王冲之前教他的那套说辞搬出来了，"供不应求的时候价格就得往上走，不然我亏本经营撑不了几天。我不撑了，你们也没地方买去。"
凌虚子盯着他看了三息没说话。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账册的纸页哗啦啦翻了几页。凌虚子伸手压住，沉默了一会儿，叹出一口气来："三块就三块。但茶叶蛋不能涨。"
李超点头："茶叶蛋维持两块，算是宗门大客户的优惠。"他从门边走到桌前，"另外我有个要求。我的原料优先保障——聚灵草和灵茶，只要库房有，先拨给我。我可以把豆浆的供应量再往上提两成。"
凌虚子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笔在账册上划了几笔："可以。去找管事长老签字画押，从明天开始执行。"
李超从议事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宗门的备战正在紧锣密鼓地铺开，他看见弟子们分成几队往不同的方向走，有人扛着符纸，有人捧着阵盘，往山门上运的灵粮用储物袋装了摞在一起堆得跟小山似的。食堂门口架起了两口大灶，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喷出来带着一股药味。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几息，转身回自己的铺子了。
当天下午他把"战略物资"的牌子挂在了摊位最上头。那块木板是王冲从柴房里翻出来削平的，上面用墨写了六个字"战时供应点"，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豆浆三块灵石／碗，凭作战部令牌取用"。队伍比平时短了些，但排队的弟子脸上神色更紧。有人端着豆浆喝了半碗就灌进竹筒里塞进怀里跑了，连竹筒都没还。
夜里李超去巡灵田的时候手里多提了一盏灯。他把两盏油灯都点亮了，一左一右挂在灵田入口的木桩上，光照亮了大半垄聚灵草。光幕在夜色里青白透明，灵石在阵基里烧得发亮，表面泛起一层细细的裂纹——第一块灵石已经快烧空了。
他举着油灯沿着灵田边沿走了一圈。走到东南角矮柏丛那边时，灯芯跳了一下，晃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他弯下腰拨开柏树枝条——那排印子还在，比昨晚浅了一些，边缘的土裂开了细缝，但方向没变。他顺着印子往前追了几步，一直追到断崖边上。断崖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山风从下面往上冲，把油灯的火苗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李超把灯举过崖边照了照，石壁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他刚准备把灯收回来，余光扫到崖边最外沿那块石头侧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靴底蹭出来的，白崭崭的一道，还没被山风吹上灰。
李超蹲在崖边，一手扶着灯一手伸出指头蹭了一下那道刮痕。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石粉，粉是潮的。他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夜色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八十里外就是冰墙。
什么人会在暴动前夕往冰墙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