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碰了淬毒的魔秽一般,猛地抬手,用力甩了好几下手腕,指尖不停摩挲,满眼生理性的嫌恶,语调又嫌弃又费解:“这是何物?竟如此肮脏不堪!!!”
沈尘垂立在恶臭漫天的垃圾堆中央,纤长骨节干净利落抬起,五指捻出行云流水的清净印诀,指尖弧度规整,是他修习千百年最为熟稔不过的起手式。
他薄唇轻启,音色清冷低沉,缓缓诵动清心净秽咒:“炁凝玄府,涤荡尘芜,万秽消散,内外清明——敕。”
法诀掐完,咒文落尽。
预想之中萦绕指尖、温润澄澈的灵气,半点踪影皆无。
周遭风停气滞,没有分毫灵气流转的微光,指尖空空荡荡,连最微薄的一丝灵力涟漪都不曾泛起,落在衣袍上的水渍、黏腻油污,依旧牢牢黏附着布料,分毫未减。
沈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僵在原地,墨色长睫轻轻一颤,清冷温润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错愕。
【什么情况?】
他心底猛地一沉,满腹疑惑疯狂翻涌,忍不住疯狂吐槽。
【净秽咒而已!最简单最低阶的入门法咒!怎么会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的法力被封住了?不至于吧?怎么突然落得这般境地?】
【Oh no,要不要这么倒霉!道祖啊,您坑我!!!】
心底哀嚎片刻,沈尘缓缓收回僵硬的手指,压下心头慌乱,挺直脊背站起身。他先是抬眸缓缓环顾四周,夜色浓稠如墨,昏黑一片,放眼望去全是堆叠杂乱的废弃垃圾,视野模糊昏暗,四下荒无人烟,陌生又荒凉,周遭景物全然陌生,没有半分修真界山川灵气的影子。
确认周遭暂时没有危险,他才缓缓低下头,垂落眼眸,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一下下轻拍自己月白锦纹道袍。
衣袍料子乃是仙家云锦,不染凡俗尘埃,可此刻袍角沾满浑浊水渍,衣摆缝隙黏着斑驳油渍,甚至还沾了细碎发黑的垃圾碎屑,狼狈不堪。
明明心知肚明,这无用的拍打根本清理不掉污渍,可他还是固执地一遍遍拂过衣料,荒唐又无奈。
好歹修行数百年,一身仙骨素爱洁净,这般自欺欺人的动作,不过是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
拍净衣袍边角,沈尘缓缓站直身子,心头沉甸甸的。
他彻底茫然了。
这里究竟是何处?
天色漆黑暗沉,夜幕压得极低,没有星月微光,四下漆黑模糊,目之所及一片昏暗,连五步之外的景物都分辨不清。
夜风阴冷,裹挟垃圾腐臭味钻入鼻腔,处境糟糕至极!!!
他修行万年,是三界屈指可数的渡劫期大能,踏过极寒霜渊、闯过焚天火海,直面九天灭世雷劫、受万道天雷劈身之时,他都面不改色,万万没料到,今日直接坠落在人间垃圾场,栽在了一堆无名秽物手里。
周遭没有荒山野岭,四下全是堆叠错落的废弃垃圾,空气里翻涌着腐坏、发酵、混杂尘土的异味,臭气钻鼻,熏得他太阳穴发胀。沈尘蹙紧眉心,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这地方也太臭了。
入夜之后此地更是昏暗至极,夜色浓稠如墨,周遭半点光亮都无,放眼望去灰蒙蒙一片,伸手勉强能看清五指,远处景物彻底模糊不清。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眼底满是茫然:怎么这么黑?此地夜色怎么会浓重到这般地步?
他心底暗自斟酌,自己修为被封大半,强横大术尽数失灵,但夜视这类最粗浅、扎根神魂的小道法,门槛极低,说不定尚能催动。
抱着姑且一试、碰碰运气的心态,沈尘收起烦躁,抬手缓缓掐出极简夜视法诀,唇瓣微动,低声念诵短小咒文:“夜退尘昏,目纳清光。”
咒音落下一瞬,一缕极淡的微光顺着眼底散开,原本漆黑模糊的视野骤然清亮,周遭景物尽数清晰展露在眼前。
堆积如山的废旧纸箱、破碎建材、废弃杂物、成堆垃圾袋一览无余,连地面散落的细小碎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尘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起码这种基础小法术能用!
看来不是所有灵力都被封禁,神魂刻印的粗浅道法尚且留存,不至于彻底沦为睁眼瞎。
可这份喜色没维持两息,他眉头又猛地拧起,满心费解,满心别扭:
不对劲啊。
夜视这种最不起眼、最微薄的小道术,偏偏运转顺畅、灵力丝毫不滞;
可方才简简单单的净尘洁衣术,简简单单祛除污秽,反倒半点灵力催动不了,直接彻底失灵?
这到底是什么古怪法则?
难不成此方天地,还挑着术法封禁不成?
他压下满腹疑惑,借着夜视术清亮的视野,抬眼缓缓望向垃圾场远处。
夜色之下,一排排高耸笔直、模样方正怪异的庞然大物矗立在远方,棱角规整,通体冰冷,既不是仙山殿宇,也不是凡间城楼,材质坚硬暗沉,他修行万年从未见过这般造物。
沈尘脑袋微微倾斜,满脸茫然,心底愈发糊涂:
这些高高大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活了万载,踏遍四海八荒、诸天秘境,从未见过这般建筑,这到底是何处地界?
他茫然环视整片垃圾填埋场,心里愈发发愁:
眼下连身在何方都一无所知,更别提去哪里寻找溪水、洁净水源。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附近真有净水,能让我沐浴净身,我一身仙袍沾染污秽,洗干净之后,我又哪里有衣物更换?
堂堂渡劫期大能,只差一重雷劫便可飞升神界,如今困在凡尘垃圾场,又臭又黑、法术诡异失灵、无衣无水、前路未知。
沈尘长叹一口气,只觉得修行万年,从未这般艰难窘迫。
可就在沈尘被恶臭、黑夜、法术异常三重打击,满心烦闷无奈之际,一阵哒哒哒、节奏规整的脚步声,顺着晚风清晰传来,直直朝着垃圾场这边靠近。
沈尘浑身一僵,修士刻入骨髓的警惕瞬间拉满。
纵使修为被封,但他万年渡劫仙体根基尚在,肉身强度坚不可摧,五感远超凡尘万物,目能辨微光,耳能闻百步之息,周遭半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心头咯噔一下,暗自盘算:
如今灵力全无,高阶术法尽废,空有一身金刚肉身没用。
若是来人怀有恶意,我一个只差一步成神的渡劫大能,难不成要拉下脸面,跟凡尘普通人肉搏?
光是脑补那个画面,沈尘都觉得颜面扫地,愧对三界大能名号。
为了稳妥保命、规避社死,他弯腰敛气,动作轻盈地躲到堆积如山的垃圾袋后方蹲下,抬手死死捏住鼻子,眉头拧成麻花,恶臭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闭着眼,在心底虔诚默念,语气卑微又好笑:
路过路过!千万别停下!快走快走!
脚步声稳稳落地,精准停在了垃圾场正前方。
来人正是江寻微。
少女一身简约日常穿搭,身姿清丽,垂眸看向手腕的电子手表,指尖轻点表盘,神色带着几分期待,又满腹疑惑,压着音量小声呢喃:“子时已至,分秒不差,老祖明明吩咐,今夜子时此地接引上界真人,怎么四下空无一人?”
她抬眼扫过脏乱破败的垃圾场,鼻尖萦绕异味,忍不住小声吐槽:“再者说也离谱,接引上界高人,何等神圣庄重,老祖为何偏偏挑垃圾场这种地方?属实百思不得其解。”
垃圾袋后方屏息躲藏的沈尘,听力敏锐至极。
江寻微声音压得极低,可字字句句,分毫不差落进他耳中。
原本烦躁无奈的神色骤然一顿,捏着鼻子的指尖微微收紧,清冷的凤眼猛地亮起,眼底满是错愕。
他精准捕捉到那两个至关重要的字眼,心底轰然一动:
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