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的暗巷里，我蹲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
远处宫门方向的喊杀声一波接一波，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人的惨呼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粮仓那边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旁边的民房，火光把半边天烧成暗橘色，黑烟裹着火星子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我的肩头上，烫出几个细小的焦洞。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两百七十四的时候，墙头那扇气窗吱呀一声开了。
一截细绳从窗口垂下来，贴着砖墙落到我面前。我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翻出窗沿，顺着绳子滑下来，落地时一个踉跄，被我一把接住。是刘协。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宦官袍子，头发散乱，脸上还沾了一道灰痕，可他抬起头看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没有慌——甚至比上回在奉高苑时更稳了。
"陛下，走。"
我没有多话，拽着他的胳膊贴墙根往暗巷深处挪。身后那扇气窗里又探出一个人影，是周小乙，他冲我比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缩回去重新关上了窗。整个宫城西面的守卫果然被抽空了，气窗周围没有一个人发现。
我们蹿出巷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西往东逼近，速度极快。夏侯惇的援兵到了。他至少带了两百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回音像打雷一样灌满整条街。我拽着刘协闪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后背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骑兵队从夹道口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掀飞了我的衣摆，火把的光芒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等马蹄声远了一些，我从墙根探出头去。宫门方向已经乱了——董承的人被夏侯惇的援兵从背后夹击，双方挤在宫门前的广场上混战。火光下我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被四五个人围住，那是董承，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断了半截的环首刀，边打边退，身后是紧闭的宫门。
"董将军……"刘协从我身侧探出半个头，声音里终于有了颤抖。
我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回阴影里。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陛下，董将军拖住了夏侯惇的人，咱们才有机会走。你若这时候冲出去，他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刘协挣开我的手，他的嘴唇在抖，可他闭上了眼，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再睁开时，那点颤抖被压了下去。"朕知道。走。"
我们从夹道另一头穿出去，沿着小巷避开主街往城西方向疾走。粮仓的火还在烧，西城一带的街道几乎空了——百姓逃散，守军都调去救火和镇压董承。我们一路摸到了城西一间废弃的民房里，这是王越之前告诉我的一个备用落脚点，院子里有口枯井，井壁里藏了一包干粮和两件换洗衣裳。
我让刘协坐在屋角的草垫上，自己靠在门框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宫门方向的声音正在减弱，厮杀声渐渐变成了零星的惨呼和马蹄往返。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董承的人，大概已经没了。
刘协也听到了。他坐在黑暗中，半晌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董将军……家里还有贵妃。"
我知道他说的是董承的女儿，刘协的董贵妃。如果曹操清算董承一族，董贵妃也难逃。
"陛下，留得青山在。"我转过身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能感觉到他的肩在微微颤抖。"董承今日的牺牲，不是让您在这里哭的。他是让你记住——将来你坐稳那把椅子的时候，替他平反，替她女儿活命。"
刘协没有哭。他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陈逸，我们现在去哪儿？"
"奉高苑不能回了。曹操天亮之后一定会搜城和城外所有可疑的地方，奉高苑首当其冲。咱们得先去南阳。"
"南阳？杨太尉那里？"
"对。杨彪在那边经营了几年，有根基。咱们先去避风头，联络各地旧部，等他这波搜捕的风头过去再图后计。"
刘协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黑暗里他的身形比三个月前高了小半寸，肩也宽了些，虽然还裹着那件灰扑扑的宦官袍子，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变了。他说："陈逸，你从城西放火，到宫墙外接应朕，一环扣一环。这些事你一个人算的？"
"臣算了一部分，还有王越、周小乙他们——"
"你是主帅。"他打断了我。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分量是我从来没在他嘴里听到过的。"你带着朕跑出来，董承替你死了。你记住朕这句话——从今往后，你替朕做的每一件事，朕都会记着。不是记着你的好处，是记着你替朕扛了多少。"
我单膝跪下去，想行礼，他伸手把我胳膊托住了。这一次他没有让我跪实。
"别跪了。走。"
我们趁着夜色从城西的断墙翻了出去。墙外就是许都城外的荒地，再往南走二里有一条小河沟，顺着河沟走下去能通到通往南阳的官道。我扶着刘协翻过断墙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许都城的轮廓——粮仓的火已经被扑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青烟在晨光里飘散。宫城方向黑沉沉一片，听不见任何声响。
那一仗结束了。董承死了。许都城里所有我能用的据点全部被拔了。奉高苑那三十四个弟兄呢？王越能不能带着他们顺利撤离？我无从知晓。
我只能先保住眼前这个人。
天边泛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我们已经沿着河沟走出了五六里。春寒料峭的晨风从水面吹过来，裹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刘协的宦官袍下摆湿透了，粘在小腿上，走得磕磕绊绊，可他一声没吭。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坐下来歇脚。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是方才在民房里拿的——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啃了一口，硬得硌牙，可嚼着嚼着，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三个月前我在尚书台的西厢翻旧档，连少府账册上的一个名字都能让我紧张半天；三个月后，我带着大汉天子翻墙出逃，身后是一座城和一具具死尸。
刘协咬了一小口饼，然后忽然问我："陈逸，曹操会怎么处置董贵妃？"
我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法撒谎，也不能说实话。我只能说："陛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你今日活着出来，将来才有机会替她讨公道。"
刘协没有追问。他把那半块饼仔细地包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吧。"
我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继续沿着河沟往南走。晨雾从水面浮起来，把四周的田野笼罩在一片灰白里。身后的许都城已经看不见了，前方是一片茫茫的、还没有被任何人走过的路。
我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刘协在前面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太轻，我几乎以为是风里的错觉。可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朕以后，不会让任何人替朕死了。"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他的背影上，把那件灰扑扑的宦官袍子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走得不算快，步子甚至还有些踉跄，可每一次落脚都比前一次更稳一点。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春天的田野间越走越远。
身后那座城沉在晨雾里，像一个合上了眼的巨兽。所有的灯都灭了，可天亮之前，总有人要先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