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发垫上的第四天,光依旧来了,只是角度又变了一些,比前两天更斜,在封面上停留的时间也更短。书脊上那道弯折还在,但没有开始恢复。发现沙发的纹理开始被记住了——沙发垫的布料是粗织的,经纬线交错成许多细小的凹槽,封面边缘压进那些凹槽里,被卡住了一点点。
那人在下午回来了,不是专门回来拿书的,是路过沙发时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到上次停下的那一页,看了看,没有多停留,又合上了,放回沙发垫上。这一次放的位置和之前有些偏差,往左偏了一点,封面边缘露在沙发垫外面,一小段纸壳悬空着,没有支撑。感觉到自己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被沙发放开了。
那个人的脚步声走到厨房那边去了,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在沙发垫上,感觉到封面边缘悬空的部分比被支撑的部分更凉,像是空气中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一直在那一段纸壳下方等着。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不舒服,是不习惯。
傍晚的时候,有人从门口进来,停住了脚步,然后转向沙发的方向,弯腰,没有拿书,是碰了一下封面的边缘。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线慢慢划过,像在描一条轮廓线。然后那个人直起腰,转身走开了,没有回头看。
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边缘被看见了。像一个人路过一座房子的外墙时,用手指沿着墙砖的缝隙划了一下。以前只知道自己有封面、有书脊、有折痕、有螺旋,但不知道自己的边缘也是一种可以被触碰的形状。开始想象自己的边缘是弧形的还是平直的,书脊那一侧是钝的还是锐的,书口那一侧有没有被翻阅磨出的轻微圆弧。没有眼睛,看不见自己,但可以通过被摸到的地方慢慢知道自己的轮廓。
厨房那边又传来声音,有人在哼一首短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调子。没有听清那些旋律,但感觉到它在纸页表面逗留了一下。
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已经快要移到沙发垫最右侧了,今天就要结束了。还没有被放回书架,也没有被拿走,只是还在沙发垫上,封面边缘悬空的那一小段依旧没有被支撑。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一种新的位置,但已经开始记得沙发的温度、布料的纹理、边缘被卡住的触感了。
开始把“被放在沙发上”当作一种位置来认识,而不是一种过渡。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明天还会在这里,开始把椅子坐出自己的形状。
(第十二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