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指尖还卡在搓食指的动作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迟迟没松。
晨光斜照进书房,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仍陷在阴影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和灰烬味,像是劫后余火最后的呼吸。坊内静得出奇,只有水桶重新注水的哗啦声、灵艾点燃时细微的噼啪响,还有远处杂役收拾拔毒罐的轻碰。
他没睁眼。
体内的元婴还在震,那扇门裂了缝,风往里灌,可就是差那么一口气,推不开。
愿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刚才那一场拉锯,金光磨掉了灰光,也榨干了坊里每一个人心头那点“活着不疼”的念头。现在大家都累了,连笑都笑得虚浮,更别提再攒出一股冲劲来帮他破境。
他知道,靠别人撑不到头。
但也不能自己硬上。一用力,就是贪。贪了,就不是亏麻了,是想赚了。
而他只想亏。
账本静静躺在桌上,墨迹干了一半,像块结痂的疤。他手指动了动,想再去搓一下,确认今天到底亏了多少,可就在这时——
背后来了股热流。
不是攻击,也不是灵力灌顶那种粗暴的塞法。是温的,稳的,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像冬日里有人往你后脖颈塞了块暖玉,不烫,却能把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一点逼出来。
苏默猛地一怔,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
整个归墟养生坊,能悄无声息站到他身后还不被察觉的,只有一个。
盲老。
老人没说话,双手虚按在他后背两侧,掌心贴着衣料,却仿佛直接按在了他的归墟龙脉上。那一瞬间,苏默感觉自己的经络突然亮了,不是他自己点亮的,是被人从外头点着的,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地脉,被人轻轻吹了口气,火苗“腾”地窜起。
然后,金光出来了。
不是坊里那些散修身上零星冒出来的愿力金芒,是真正的金光——浓、烈、纯,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质感,从盲老指尖迸发,直贯天际。
那光一出,整片天空都在抖。
前一秒还残留着灰雾余影的天穹,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子划开,一道笔直的金痕撕裂云层,从坊顶直插九霄。灰光还没完全退净的地方,被这道金光一撞,当场炸成碎屑,像纸灰一样打着旋儿往下落。
没有声音。
可苏默知道,天道规则在痛。
这一击,不是靠人数堆出来的集体愿力,是单点破防,是拿命换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那扇“必须苦才能强”的铁门。
金光持续了不过三息。
可这三息,压过了之前整整一个时辰的拉锯。
灰光彻底溃了。连渣都没剩。天边最后一丝灰意被蒸得干干净净,阳光重新洒下来,暖得有点不真实。
盲老的手收了回去。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握过滚烫的东西,一时缓不过来。
苏默终于睁眼。
转头看他。
老人还是那副模样,双眼无神,脸色平静,嘴角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刚做完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没事。”盲老先开口,声音低,却不沙哑,“只是把攒了三千年的愿力花了一点。”
苏默没吭声。
他知道,哪有什么“一点”。
那是人家三千年等一个人的执念,是守着一块残玉走遍万界的孤注一掷,是宁可自己化灰也不肯让归墟道统断绝的死扛。
就这么被他用了,还轻描淡写说“花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谢?
谢字太轻,压不住这份重。
说别这样?
可人家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活到现在的。
他只能坐着,手指还停在半空,像被钉住了一样。
盲老站在他身后半步,没动,也没走。风吹过他宽大的袖口,带起一丝褶皱,隐约能看到手腕处皮肤略显苍白,像是血色被抽走过一次。
“你这经脉……”他忽然开口,语气熟稔得像在唠家常,“堵得比当年我见的第一个散修还狠。”
苏默扯了下嘴角:“那您当年怎么治的?”
“泡脚。”盲老说得干脆,“四十个大汉轮流抬热水,泡了七天七夜,人醒了,第一句话是‘我想活着’。”
苏默笑了下:“那我这算不算醒得早?”
“算。”盲老点头,“你从第一天就说‘亏麻了’,那就是醒了。”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坊内渐渐恢复动静。足浴区重新排起队,通脉台换了新垫布,五感钟第五响悠悠荡开,有人哼起了小调。
苏默没再闭眼。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元婴还在震,那扇门裂缝更大了,风刮得更猛,可他依旧没去推。
他知道,这一波突破的契机是借来的,不是自己挣的。强行吞下,反而伤根。
他得等。
等下一个亏损目标,等下一笔愿力,等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敲门。
只要他还亏着,就不算停。
盲老站在他身后,也没催,更没劝。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像是在适应某种新的空荡感。
“你还撑得住?”苏默忽然问。
“撑得住。”盲老答得利索,“我又不是你,还得亲自上手按摩。”
苏默一愣,随即笑出声:“您这话要是让王富贵听见,非得记到账本备注栏里不可。”
“记吧。”盲老淡淡道,“反正他也算不清我这三十年白喝的茶钱。”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不是尴尬,是一种默契的停顿,像是两段不同节奏的鼓点,在某一拍突然合上了。
苏默低头看了眼账本。
墨迹全干了。
他伸手摸了摸封面,粗糙的纸面硌着指尖,像在提醒他——生意还得做,亏还得继续。
他没动笔。
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东域五城分坊的号牌是不是该加印了?中域那边传消息说有人连夜赶路,明天就能到?魔门那帮人虽然维持秩序,可厉天枭腰上挂着的擦脚布是不是该换条新的?
念头一圈圈转,全是亏钱的事。
正想着,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杂役在搬新炉子。有人低声问:“老板还醒着吗?”
没人回答。
苏默依旧坐在原地,背脊挺直,气息平稳,体表还裹着一层极淡的金光,像穿了件看不见的护甲。
盲老立于其后,双手垂落,指尖金光褪尽,略显苍白,收回手时手指仍有微不可察的轻颤。
“泡好了?”他忽然问。
苏默点头:“快了。”
“那就行。”盲老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刚从街口买完菜回来的老农。
走到门边,他顿了下。
没回头。
只留下一句:“下次灰光再来,我还能再花一点。”
说完,人就走了。
苏默没送。
他知道,这种人,送多了反倒是轻慢。
他只是低头,重新搓了搓食指。
一下,两下。
指尖传来熟悉的麻感,像是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
他知道,这一劫过了。
可更大的还在后头。
账本静静躺在桌上,空白页还多得是。
他盯着那页纸,像盯着一片还没烧完的荒原。
门外,长龙依旧蜿蜒。
有人递上号牌,轻声问:“还有位吗?”
护工摇头:“今日额满,明日请早。”
那人也不恼,就在路边坐下,掏出干粮啃了起来。
坊内,药桶重新换水,蒸汽袅袅升起。
新的灵艾被点燃,青烟缓缓盘旋。
五感钟声第六响,悠远绵长。
苏默仍坐在书房中央,闭目调息。
周身残留淡淡金光,像披了件看不见的袍子。
窗外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还卡在搓食指的动作上,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