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食指终于从搓动中停了下来。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麻，像是刚握过一块通了电的灵石。他没睁眼，但呼吸稳了，肩膀塌下来半寸，整个人像是从一根绷紧的弓弦突然松成了晒太阳的懒猫。
晨光挪了位置，从斜照变成直落，正正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下，眯眼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亮透了。坊里动静也起来了——水桶哗啦响，艾草点燃的青烟顺着窗缝钻进来，五感钟第六响刚过不久，第七响还在远处悠悠地荡。
他坐直了些，手指敲了下桌面。账本还在，封面粗糙，墨迹干得彻底。
“账平了吗？”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太久没用。
话音刚落，门就被撞开了。
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来，脚步带风，发带都歪了，额头上一层薄汗，活像刚跑完三千里加急传书。他一把把账本拍在桌上，手指直接戳到最新一页，嗓门压都压不住：
“老板！平了！全平了！东域五城足浴支出、中域分坊护工薪酬、灵材溢价采购、每日倒贴凝神果……每一笔都核过三遍！一分不差！”
他喘了口气，眼睛亮得吓人：“累计亏损——三千零一万两千八百灵石！破三千万了！”
苏默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手指又搓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点了点头：“好，亏得干净就行。”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亏不够，是账面上莫名其妙多出一笔“盈利”。系统那条红线刻在脑子里：一旦盈利，十倍倒扣修为。他前世就是被报表逼死的，这辈子更不敢碰这玩意儿。
正想着，胸口一热。
残玉贴着皮肉发烫，像是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烧红的炭。紧接着，一股暖流从丹田炸开，顺着经脉一路往上冲，不痛不痒，反倒舒服得让人想哼小曲。
他体内的元婴动了。
原本卡在中期瓶颈那层膜，像是被谁拿指甲轻轻一划，“啪”地就裂了。灵海翻了个个儿，气息往上一蹿，直接跨进元婴后期。
全程没雷劫，没异象，连屋顶都没掀。
要不是他自己能感觉到修为实打实地涨了，差点以为是错觉。
老苟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豁口茶杯，慢悠悠走到桌边，瞥了苏默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头顶。
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灵气旋涡，转得不急不缓，像灶台上刚烧开的水壶冒出来的那股热气。
老苟冷笑一声：“哟，又升了？”
他吹了口茶，啜了一小口，咂咂嘴：“这突破速度，比咱那口煮脚水烧开还快。”
苏默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他知道老苟什么意思。修真界谁突破不是闭关三年五载，雷劫劈得山崩地裂，灵压震得方圆十里飞沙走石。他倒好，坐着算个账，顺手就升了。
亏钱亏出来的修为，听着离谱，可偏偏就是这么成了。
王富贵倒是完全不觉得奇怪。他听完老苟的话，反而一脸可惜地摇头：“哎，早知道昨天多收两车灵草，还能再多亏五十万。”
说着，他已经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起来，嘴里念叨：“按现在这个节奏，每月稳定亏损六百万，再开两个分坊，加上预约制提价空间……化神期那个五千万门槛，大概还有七个月？”
苏默听着，脑袋有点发沉。
他趴倒在桌上，手肘压着账本边缘，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搓。
“三千万……”他低声嘀咕，“离化神期，还差七千万啊。”
语气里没狂喜，也没泄气，就一种认命似的疲惫。像是一个搬砖的突然被告知，还得再搬七千万块才能退休。
可他眼睛没闭，盯着账本空白页，像是在看一片还没开荒的荒地。
王富贵头也不抬，算盘打得飞快：“其实可以提速。中域那边情报说，有散修愿意自带灵草来换泡脚名额，咱们可以反向补贴运输费，这一笔就能多亏两百万。”
“还能这么玩？”老苟站在边上，一口茶差点呛住，“你们这是把亏钱当买卖做了？”
王富贵理直气壮：“老板说了，亏麻了才是正道。只要不盈利，怎么亏都是功德。”
老苟看看苏默，又看看王富贵，最后摇摇头，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们俩。”他叹了口气，“真是天生一对。”
屋里安静了一瞬。
算盘声停了，苏默的手指也停了。阳光照在三人身上，账本摊在中间，数字密密麻麻爬满了纸面，像是一张通往未知终点的地图。
王富贵低头继续算，嘴里小声嘀咕：“如果把护工工资再涨三成，主打‘高薪养闲’概念，配合宣传‘越躺越强’，说不定能引发新一轮排队潮……”
苏默没听清后半句。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账本粗糙的纸面，手指又搓了一下。
指尖麻感还在。
他知道，三千万不是终点，只是个路标。
化神期要五千万，后面还有万亿大关等着他。归墟龙脉还在沉睡，愿力网才铺到东域，中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不想当什么圣主，也不想证什么大道。
他就想把这亏钱的生意做下去，做到天荒地老，做到没人再为修炼疼得睡不着觉。
老苟转身准备走，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眼。
苏默还趴着，眼睛半睁，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敲门。
王富贵站他侧前方，算盘搁在臂弯里，笔尖悬在纸上，随时准备记下新一笔亏损。
账本摊开着，空白页还剩大半。
老苟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屋内光线暗了半分。
苏默的手指又动了。
一下，两下。
像是在数，还差多少灵石，才能彻底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