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半昏迷着，鼻腔插着吸氧软管，胸口随着喘息大幅度起伏，如同枯萎的标本般静滞在病床上时，陆睿明便泛起一股恶心：他厌恶剥夺了少年健康的罪魁祸首，讨厌自己与这位少年相似的事实，尤其憎恨浮现出‘幸好我不是他’这个想法的自己。
2010年2月13日凌晨零点20分许，陆睿明、夏一凡、陈队，阿龙四人，便在平今医院的护士带领下，来到了心血管内科的病房里。
得益于夏一凡的提议，警方和工人同意放下纷争，由双方先暂时选出各自的一位代表，在夏叔弄清事情原委并提供意见以前，停止一切肢体冲突，尽力将事情控制在可以通过司法途径解决的范围内，如果可行，今天的闹剧可以从宽处理......在喇叭的震慑下，各方一致达成上述共识。
警方自然推举出站在一线指挥的那位老练警察，夏叔称呼他陈队。而工人一边则推举出那位穿着灰色短袖T恤和长工裤的瘦男人，那边的人称他阿龙。
双方同意手头不得持有任何器具，空手进去医院探明情况，甚至连警察的对讲机也不能带进去。
两人站一块，就能让人感到彼此间不曾间断的敌意：陈队想方设法把目光放在其他地方，避免和阿龙的视线产生交集，估计是不想因此爆发更大的冲突。但这副回避的姿态反倒加剧阿龙的猜疑，让他坚信警方并不关心着自己和身边的亲友们，对陈队的敌意越发溢出。
而站在中间互相搀扶的夏一凡和陆睿明，则用身板充当起两者的缓冲，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走着，就能牵引着双方的注意力，将双方领去同一个方向。
于是，各方暂时平安地来到了目的地，陆睿明便也看到了开头的一幕。
“呜......好重的病。”二十七靠在床边，单手撑着枕头，当着睿明的面弯腰观察着少年，不愉快的阴霾罕见地出现在她的脸面：“比小空都要严重。”
陆睿明无暇顾及眼前的少女，但看到病床的少年和王空的身影开始重叠，更大的愤怒便毫无保留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相较于愤怒的少年，身为警察的陈队已经是见怪不怪，只是默默地站到最后，按照职责冷静地注视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暂时不适合作为调解的第一人，便把位置让给了更适合的对象。
而自发担任调解员的夏一凡则静静审视着少年四周的环境，尝试解读呼吸机和药袋上的信息，不多久便把注意力放在床头柜上的医疗单和病历资料，拿在手里端详，留意到床上的少年姓‘侯’。
被称为阿龙的男人，则很明显地被这幅景象触动，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着、扭曲着......那是如同大火烧过平原后，连余烬都不能挽回的悲哀。
“我和弟弟从外省乡下跑出来打工的。”他平平地述说道：“家里爹妈种地辛苦，身子常年带病，妹妹还在读书，缺钱。老家挣不到钱，只能跟着乡亲们爬绿皮车，南下到这讨个活路。”
“一开始人生地不熟，找的工作不是骗人的，就是觉得我们本地话都说不利索，嫌弃着拒绝了，一天下去根本吃不饱饭。最后还是老板收的我们，离医院几公里路远的地，在里面一口气干了好几年，一直干到现在。”
“......老板待我们还行，只要工作不偷懒，基本上都没骂过人。他愿意优惠给地方住，钱不够了能先从后面的工资上借，甚至每天努力点就能拿更多些钱。虽然站得腿肿、手也被机器磨出疙瘩，但只要老板不嫌弃，日子都还能过得下去......一天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加班时和老弟吃上老板送的牛肉泡面，虽然眨眼就能吃完，但这对我们两已经足够了。”
“我们不敢病、不敢歇、不敢出事，睁眼就是要挣钱，因为家里就剩下咱们俩顶梁柱了......爹、妈，妹妹，一家人全在指望我们......”
“但就是这样勉强凑合的日子，他却突然倒了......”
阿龙的声音逐渐衰弱下去，连同亲弟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疲惫和绝望充斥着整座病房里，以至于他不得不握紧满是老茧和褶皱的双手。
“同学，陆同学。”浏览着病历的夏叔突然用手肘碰了碰少年，视线从病历的边缘悄悄投向两兄弟的手部，又悄悄投向睿明的眼睛：“你留意到了吧？”
“嗯......大概。”睿明也看向病床上少年的手：也是布满老茧，但还有着显著的烫伤，呈现出点状的红褐色斑块，以及轻微的浮肿和凹陷，指尖则呈现出另外可怖的青紫色......这是缺氧导致的进一步症状。
确认两人都看向同手的方向，一旁的陈队悄悄地靠了过来：“......都看到了？”
“啊，陈队......”夏一凡微微侧头：“难办了，连我也很少碰到这种情况。”
睿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两兄弟的方向：“这要怎么办？”
“有件事要拜托你们。”陈队稍微在两人身边侧下身体。
于是三人微微靠近，低头讨论着什么......在一旁的护士看来，眼前的场景诡异至极。
似乎是点头确认了什么，三人就悄悄散开。夏一凡调整下站姿，询问着一旁的护士：“......请问一下，我看了这个病历单，上面写的侯同学重度心功能损伤和慢性呼吸衰竭是什么情况？”
“啊......可以理解为心脏受到不可逆的创伤。”护士回过神来，有些紧张地述说着：“患者是在2月2号凌晨4点前后送医的，到院里已经是重度昏迷，医生就在初步诊断后送去CCU抢救......在重症室治疗一周后，患者的病情安定下来，就在前两天转移到这个普通病房里。”
“嗯......”夏一凡沉思着，原本温和面庞突然变得阴郁起来：“这是类似突发心脏病一样的急性症状吗？”
“不是，就问诊了解到的情况，侯先生在昏迷前三四天就已经出现咳嗽、胸闷、乏力等症状。患者自己以为是感冒，就简单服用感冒药，就继续工作了。到了2号凌晨出现休克的症状，侯先生才第一次被送到医院治疗。”
“虽说脱离生命危险，但他的心肺还是严重受损，心脏的动力几乎跟不上身体需要......基本确认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有可能终身丧失劳动能力......”
“为什么心脏会受伤？”夏一凡随即追问。
“我们认为是......”
“他才不是什么心脏受伤！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阿龙却突然大吼着：“是你们医院故意把手术做坏！好从我弟身上多榨出钱！”
“......啊！”护士显然被吓到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陈队稳稳撑住了她。
“你先让人家说完。”陈队厉声反驳：“怎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
“去你*的恩人！”阿龙却如同着火一般，转身朝向护士和陈队，眼睛尽是要打人的念头：“我弟身体一直好好的！几年干下去都不见出问题！怎么只是一个感冒，你们就都跟我要手术，完了还说他人废了！？”
“吴先生，听我们解释......”护士害怕地躲在房门边缘，被陈队的背影掩护着。
“听你*的听！”
眼看阿龙情绪失控，挥舞着手臂就要冲到护士面前，陈队迅速抓住对方的臂膀，用身体挡住对方的去路。
“松手！”阿龙尝试挣脱对方的束缚，但怎么摆动身体都做不到。
“你给我冷静！”陈队用身体死死拷住对方的手臂，让他寸步难行：“冲人家做什么？啊！？”
“我就冲！”阿龙仍在挣扎着朝护士走去，甚至用手掌拍打陈队的身躯：“不冲，谁给我弟一个公道！”
“先停下，龙先生！”夏一凡也挡在阿龙前面，用空出的一只手把他外推：“你现在这样帮不了他！”
阿龙仍在往前冲，但夏一凡的话让他收回外伸的手臂：“......妈的！还能怎么帮！”
“仲裁！你可以先对工厂提出仲裁，拿赔偿。”夏一凡则不断地把对方的手拦截下来，半点不让他向门口靠近：“现在最重要是有钱让弟弟恢复过来，不是吗？”
“......哼！”阿龙气愤地后退了一步，甩开套在身上的手臂：“夏律师，你别把我们外地人当傻子！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想着敲咱们，先拿一笔定金，赢了再拿走一大笔，输了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我不是律师，想收都收不了钱啊。”
“那你能干啥！又不能帮咱们打官司，在这逼逼赖赖个什么？”
“官司不是律师的特权，你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自己写申请。这不是难事，我可以教。”夏一凡稳重而平和地解释着：“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侯同学的情况很紧急，龙先生！你不要说别的事，就只回答我一个问题：自打你弟弟送进医院后，老板那边有打听过情况，或付过医药费吗？”
“......和老板有什么关系？”阿龙睁着大小眼，大眼烧着火，小眼全是疑惑：“是他派工友和我一起送去的医院，手术时也是他用工资提前垫了三千药钱，他还嘱咐我这几天先照顾好我弟，厂里的事他会帮我解决......有什么问题？”
“他后面有再找过你吗？”
“没......没有。我前天有联系过他，那会他还在忙，不方便。后面再打过去就一直挂线了。”
“......哼。”夏一凡罕见地鄙夷着，只因问题的根本如他所料。
“哎呀......”护士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堪地摇着头。
“干嘛？事情闹到现在这样，不都是医院的错？！”阿龙愤愤不平地低吼着：“乡亲们也都同意我的说法！是你们莫名其妙给我弟开的手术，出了意外才成这个样子！我要知道今天这个结果，哪还同意你们做的手术！不管怎样，医院今天必须给一个说法！”
“哎，和医院关系不大，龙先生。”夏一凡深深地叹着气：“我虽然没学过医，但你弟的情况，多半是因为在厂里长期摄入有毒气味，以及长时间过度劳作，尤其在出现心肺衰弱症状后仍继续工作，过度透支身体免疫力，拖延症状导致的。”
“你胡说！”阿龙大声辩驳。
“也许吧。但容我请问一下，你说过‘手被机器磨出疙瘩’，还有你和你弟手上的伤......”夏一凡稳稳抓起弟弟的手腕，先前被睿明看到的烫伤在此刻一览无余：“这些是不是被熔融塑料溅出来烫到的？”
“......你别动他！”阿龙立刻拍走对方的手，却被夏一凡反手抓住手腕。
“果然，你们兄弟在干注塑这类的工作，在我协助过的劳动仲裁里有看到过这种。”夏一凡看着对方的手背，笑着问道：“塑胶厂的味道闻起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闻着就那样啊！”阿龙突然失去了不少底气，哆哆嗦嗦地把手抽回。
“那样是怎么样？说清楚！是不是很闷，很臭？像臭鸡蛋一样？吸进去就觉得恶心？”
“我哪知道！咱们俩天天待在里头！”
“这事关乎侯同学的命，你给我想清楚！！”
夏一凡几乎发怒了，明明脸上的表情还很稳重，但声音和气势就是把嚣张跋扈的阿龙硬生生压制下去。如果说阿龙是一头在山坡狂奔的猛虎，那此刻的夏一凡就是一阵滔天的海啸。
“......和医院的空气比起来怎么样？”而海啸过境，夏一凡自如地敛去气势，又恢复到先前平和的姿态。
“是......是有一点恶心，跟臭鸡蛋一样。但那又怎样啦！”阿龙显然并不适应和这样的人对话，情绪的节奏已经被夏叔带着走了：“你想说是厂里的气味伤到我弟的心脏，我弟的病是被厂里给害的，所以不是手术的错，对不！”
“对。”夏一凡站在床边的位置，又看向窗外的广场，朝着门旁的陈队点点头。
“扯谈！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阿龙又一次情绪失控起来：“你们想就这样撇开医院的矛盾，还让我们放弃手术的赔偿！我知道你们的伎俩！他妈的！你们打算就这么坑我！”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一直不敢出声的护士也忍不住反驳：“别人都知道是厂里有问题，我和医生都反反复复说明那么多次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因为他心里有别的打算。”面对一触即发的局面，夏一凡却话锋一转：“手术只是借口，钱才是他的目的。”
“你说什么！？”阿龙怒目看向夏一凡。
但夏一凡仍笔直地看向对方：“我是说，这起医闹不是因为‘手术失误’这个事实，而是因为‘医院有钱’这个事实才引起的。”
“你怎么这么毒！”阿龙又一次挥舞着手臂向外冲，但这次不是冲着护士，而是冲着夏一凡本人，此刻的怒火已经上升出一丝杀意：“果然和医院是一伙的！”
“也许吧。”想起不久前还起诉着医院，自己今晚还打算和院方大谈特谈，夏一凡就忍不住苦笑着，无奈地看着对方：“但有人给你支招这点，算是实打实地弄明白了。”
男人的话打断了阿龙的情绪，涌出的怒火转化为恼火，让他的动作迟疑了许多：“......你什么意思？”
“他不是自己想和医院要赔偿？”护士稍微睁大了眼：“有人支招是什么意思？”
“就很奇怪啊，为什么龙先生要这么护着自家老板？”夏一凡伸出三个指头：“已经三次了。问病因的时候一次，谈仲裁的时候一次，刚刚聊工厂气味的时候又一次，但凡我们想把话题从医院转到工厂的赔偿，你就开始转移矛盾，硬是往手术失误这个主题上靠，说不下去就发脾气闹，总是把厂里有关的话题虚掩过去。”
“啊！确实......”护士回想着刚刚的对话，顿觉一种把拼图凑齐的感觉，低声感叹着。
“啧！那是你们说话太难听！”阿龙气汹汹地辩解着。
夏一凡则立刻辩驳：“就是这个。你觉得我们说话难听，那是对谁难听？为什么一提到要从厂里拿钱，你就有意无意地往手术和医院的方向靠过去，好像压根不想从厂里要钱似的？你对老板的态度，可比对你亲弟的态度都要亲啊！？”
“！！！”
“而且你连注塑产生的味道都分不清。塑料助剂分解的腥闷化工味是有污臭，但更多的是烧焦和闷辣的感觉，尤其不戴口罩把气体吸进嗓子眼，那辣味绝对能把人呛得抬不起头的。你常年和弟弟工作，甚至弟弟都给辣进医院里了，却连‘辣’的感觉都形容不出来？想了那么久，就只记得个‘臭’字？”
“这......”
“最关键的是你这双手，保养得真好。明明要经常对着高温器械工作，手上却半点烫伤都瞧不到，可你弟已经满手都是烫印了。”
“啊......”
“是不是因为，你其实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工作的？”
护士惊讶得合不拢嘴，只是本能地朝更远的地方挪步，反应过来的她几乎要站不稳脚。
陈队已经把手按在腰间上，双膝微微弯曲，早就做好飞扑的动作，双眼始终如一地注视着眼前的猎物。
而夏一凡，则在对话中不断引导对方的位置，直到把自己挡在病床的少年前，将床和床边的危险器具全部推开，让他断绝能威胁潜在人质的所有可能。
病房里仍在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如同一颗随时起爆的定时炸弹发出的倒计时声，只需在沉默中轻轻燃起一丝火光，现场的气氛就会爆散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沉默许久。
“淦......我就不该替他们俩上去的。”自称‘阿龙’的陌生男人放弃似地咒骂一声，如同变换人格似的，丢掉了全部的愤怒和不满，像是凭空出现的第三方陌生人，冷冷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关键时刻去什么废品站啊，还联系不上人，这不一下子全搞砸了吗......”
“？”不明所以，陈队和夏一凡就不理解男人口中的话语，思索着其中的意义。
然后，趁着两人不注意的瞬间，男人奔向窗口，撞开窗户，朝着来时的空地放声大喊。
“撤！！！”
“没撤，已经完事了！”
却似乎是准备多时，窗外立刻传来少年的声音。男人难以置信地定睛一看，才发现一直默不出声的陆睿明早就跑到广场外。应该是他向待命的警方汇报了情况，闹事的人群已是乌泱泱地被警察压制在地，半点不能动弹。
睿明鲜有兴致地仰视窗口上的男人，看着他几乎失控的五官在无能狂怒中扭曲着，又看着他逐渐被拉扯压制住的身影，最后看到已是一片狼藉的医院，只是默默地、深深地叹了一气。
“世上还真是无奇不有啊，少年。”身后的二十七满意地在他身后拍了拍肩膀，和面如死灰的少年截然相反，露出满足而畅快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