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故土安在苍茫辽阔的大西北深处。
那是一处藏在沙漠腹地的小小村落,像是被老天爷随手丢在黄沙里的一粒沙,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村子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难找,只有零星几丛骆驼刺倔强地扎在干裂的土地上,灰绿色的枝丫被风沙打磨得粗粝不堪,像老人手上的老茧。早年道路难行,进出一趟格外艰难,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被风沙埋了又挖,挖了又埋,像是大地自己在反复犹豫——要不要让人走出去。
一年四季风沙肆虐,大风过境时黄沙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昏黄。春天尤其凶猛。大风一来,整个天都变了颜色——不是黑,是黄,是那种混着土腥味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的昏黄。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抓挠。屋里的土墙被风吹得扑簌簌地掉渣,娘赶紧拿块旧纸把窗户糊严实了,可那风像是长了眼,专门往缝里钻。夏天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地面上的热气蒸腾起来,远处的沙丘看上去像在晃动、在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烤化了。树上的蝉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可那声音传不出多远就被热风吞没了。秋天短暂得像一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味,冬天就裹着刺骨的寒风扑了过来。西北风呜呜地叫着,像狼嚎,刮得门窗框框直响,炕上的被子压得再实也挡不住那股寒气,冻得人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最艰难的是水源匮乏。地下淡水稀缺珍贵,人畜饮用、田间灌溉全都要省之又省。一口井,全村人排着队打水,水桶碰水桶的声响从清晨一直延续到日落。女人们提着木桶,踩着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扁担压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印子。水打上来浑浊得很,要沉淀大半天才能用。有时候井水都快干了,打上来的只有半桶泥汤子,娘还是舍不得倒掉,过滤了再过滤,沉淀了再沉淀,一滴水都不能浪费。
干旱贫瘠,是这片故土刻在骨子里的底色,也是我从小到大最深刻的童年印记。
那片土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风沙;什么都少,就是不少苦。可就是在这片苦得掉渣的土地上,我们一家人硬生生地扎下了根,活了下来。
自打我记事起,就经常吃不饱饭。
那种饿,不是城里人说的"有点饿了想吃点东西",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饿。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着劲儿地疼,疼得人直不起腰来。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抓得你心里发慌,抓得你看见什么都想往嘴里塞。晚上躺在炕上,饿得睡不着,听着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敲鼓。
娘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本来有七个,听娘说还有个二姐。六零年挨饿的时候,娘吃树皮、啃草根,身子亏空得厉害,一点奶水都没有。二姐生下来没几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饿死了。
娘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眼睛却红得厉害。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可我好几次半夜醒来,看见娘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肩膀一抖一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娘的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那是当娘的人特有的光,再苦再难也灭不了。
我排老四,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一大家子人,张嘴就要吃,伸手就要穿。全家八张嘴,像八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可锅里能放的东西就那么多——一把米、一把野菜、几片干菜叶子,煮出来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总是最后一个吃,而且总是吃最少的那个。我们问娘为啥不吃,娘就说"我不饿,你们吃"。可我们都知道,娘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跟哥哥抢过饭。有一次弟弟把我的那份糊糊多喝了一口,我气得推了他一把,弟弟哇地一声哭了,娘过来也没骂我,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又拨了一点给弟弟。我看着娘空荡荡的碗,心里突然酸得不行,可那时候小,说不出那种感觉,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爹在公社上班。
所谓公社,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人民公社,1958年到1980年初期农村"政社合一"的组织机构,1980年随着包产到户逐渐解体,变成了如今的乡镇政府。爹做文书会计工作,在我们当地算得上是个秀才了,写得一手好字,远近闻名。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立个字据、写封家书,都要请爹去写。爹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贴在墙上能让人看半天。
爹写字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完了还要端详半天,像是在欣赏一件了不起的作品。村里人都说,你爹那个字啊,比镇上干部写的都好看。爹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继续低头写他的字。
可爹还有个更出了名的身份——有名的孝子。
爷爷四十岁那年意外去世了,走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一场病,说没就没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奶奶带着四个姑妈、一个叔叔,叔叔比大姐才大了四岁。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我是后来才慢慢了解到的。
爷爷走后,两个十口人的大家庭,爹硬生生扛了起来。
那时候爹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啊,放到现在还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呢,可爹那时候已经是两个大家庭的顶梁柱了。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年轻人,肩膀还没长宽呢,就已经要一边照顾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不能让他们挨饿受冻;一边还得顾着自己的妻儿。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无奈之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就那么活活给饿死了。
爹从来不提这事儿,可娘提过。娘说那时候爹抱着那个小女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天都快亮了也没进屋。后来那个孩子就没了,爹把她埋在了屋后的沙地里,连个坟头都没垒。再后来,爹就再也没在我们面前红过眼睛,好像把所有的泪都流干了,流在了那个没有坟头的小土包上。
娘说这话的时候从不哭,只是沉默,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慌。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种沉默比哭还让人难受,因为你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那时候我们算是职工家庭,靠挣工分分粮食吃饭。我们家孩子多、劳力少,大姐比我大十岁,因为是家里的老大,弟弟妹妹们又小,上了个小学二年级就被逼着辍学了,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啊,个子还没灶台高呢,就一边帮娘照顾家里,一边去生产队上工。
大姐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成了正式劳力,跟上大人割麦子、打场,赶着驴车往田里拉粪,上草湾铲草,去山上扫石头,大人们干的活她样样都干。
夏天的麦田里,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面上的热气一波一波地往上涌,踩在麦茬上烫脚。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红一片白一片的,像被猫挠了似的。大姐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割,汗水顺着脸颊滴进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她的后背晒得脱了皮,一层一层的,像蛇蜕皮一样,可她不喊疼,也不敢喊疼。她不喊累,也不敢喊累,因为多干一点就能多挣一个工分,多一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一把粮食。
有一回割麦子,大姐中暑了,一头栽倒在麦田里。等人发现的时候,她脸晒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都睁不开了。娘赶紧跑过去,把大姐背回家,灌了一碗凉水,大姐才慢慢缓过来。缓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娘:"明天还上工不?我那几个工分记上了没?"
娘听了,转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泪。
就这样拼死拼活地干到了年底,会计一决算——我们家的工分还是亏欠的,几乎分不到什么粮食。劳力强壮的人家,年底分了粮食还有节余的钱,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多了。
我们家呢?年年亏,年年欠,像个填不满的坑。
大姐从来不抱怨,可我看见过她偷偷哭。有一次她蹲在院子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叫她,她赶紧擦了把脸,冲我笑了笑说:"没事,沙子迷了眼。"
所以娘就让我们去拾沙枣、挖野菜、摘酸胖来充饥。
沙枣树长在沙地里,果子小小的,皱巴巴的,颜色灰扑扑的,咬一口又酸又涩,可那时候在我们嘴里就是人间美味。一到秋天,沙枣熟了,我们几个小的就拎着篮子往沙地里跑,抢着捡地上掉的。运气好的时候能捡满一篮子,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有几颗,塞牙缝都不够。可不管多少,娘都会把它们洗干净,晾干了存起来,留着冬天当零嘴。
野菜就更多了,苦菜、灰灰菜、蒲公英、马齿苋,只要是能吃的,娘都让我们挖回来。每天吃的饭就是米糊糊调野菜,榛子汤煮干菜叶。
那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灰绿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子,看着就让人倒胃口。野菜煮得发黑,嚼在嘴里又苦又涩,像是在嚼树皮。我最不爱吃的就是那个饭了,每次端起碗,看着那灰绿色的糊糊,胃里就开始翻涌,可不吃又能怎么办呢?
二姐总是吃得最慢,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数着粒吃。两个弟弟倒是不挑,呼噜呼噜几口就喝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娘的碗——可娘的碗里也没什么,她总是把自己那份再分给我们一点,自己就喝点汤水。有时候娘说她喝过了,可我们都看见她的碗底是空的,干干净净的,连个米粒都没剩。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才明白,那碗汤水就是娘的饭。
兄弟姐妹最高兴的事,就是傍晚盼着爹回家。
爹在公社食堂吃饭,食堂里发给他的"刀把子"——那是白面做的馍,长条形的,白生生、胖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让人魂牵梦绕的麦香味儿。
那香味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每次爹一进院门,我们几个小的就像闻到肉味的狗一样,呼啦一下全围上去了。爹总是笑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刀把子",像是掏什么宝贝似的。他用手掰开,一块一块地分给我们,每掰一块都要看我们一眼,看我们接过去了,他才放心地掰下一块。
爹从来都舍不得自己吃。
大姐要劳动,娘给她分一半;哥哥是男孩子,给他分一半的一半;剩下的寥寥无几了,娘就分给二姐、我还有两个弟弟,每个人只有一小口。
那一小口啊——
香得呀。
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去,让它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后来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块馍在嘴里一点一点融化的过程,每一秒都舍不得浪费。我把那点渣子都舔干净了,舌头在嘴里转了好几圈,生怕漏掉一点味儿。
哥哥吃得快,两三口就吞下去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问我:"你那口给我尝尝?"我赶紧把嘴里的馍咽了,冲他摇摇头。哥哥就叹口气,舔舔嘴唇,不说话了。
有一次爹带回来两个"刀把子",我们高兴坏了,每人分到的比平时多了一点。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嘴里还残留着麦香味儿,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苦了。
就这样,我们觉得已经很幸福了。
真的,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苦,因为根本没尝过真正的甜。那一小口白面馍,就是我们全部的甜,全部的盼头,全部的年。
穿的就更不用说了。
我都好几岁了还穿不上裤子和鞋,光着脚丫子在沙地上跑,脚底板被烫得通红,踩到石头上硌得直咧嘴。冬天更难熬,脚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肿,裂了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娘心疼,就把破布撕成条,给我缠在脚上,可那布条太薄了,挡不住寒气,该裂还是裂,该疼还是疼。
那时候做衣服的布,都是娘把棉花纺成线,再绕到梭子上当纬线。
织布机一头固定在墙上,一头拴在娘的腰上。娘用身体的张力来控制经线,梭子在中间来回穿过,"哐当、哐当"的声响从天亮响到天黑。那声音单调得很,可在我听来却像是一首歌,因为只要织布机在响,就说明娘在家,家就是安稳的。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那"哐当、哐当"的声音,娘还在织,一梭子一梭子的,不知疲倦。
就这样娘起早贪黑织出来的布,再染上颜色——有红色的,有黑色的——娘再裁剪好,用针线一针一针缝好,才能穿上身。
家里孩子多,大姐先穿新的,穿小了给二姐,二姐穿小了再给我。到我这儿的衣服已经是补丁摞补丁了,膝盖上一块,屁股上一块,袖口上再补一块,花花绿绿的,像是一块拼布。可只要有个衣服穿,就高兴得不得了了。过年的时候能穿上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那简直比现在穿名牌还开心。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娘给我做了条新裤子。虽然是用旧布拼的,可那是我第一条没有补丁的裤子。我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结果跑太快,一脚踩在石头上,裤子"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口子,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娘跑过来,没骂我,蹲下来拿针线就给我缝,一边缝一边说:"没事,缝上了比原来还结实。"
后来那条裤子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补丁,可我还是天天穿,穿到实在不能穿了才舍得脱下来。
记忆中娘就没睡过觉。
白天上工,晚上点个煤油灯做针线活儿,不是追绑纳底就是缝缝补补。那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来跳去,把娘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映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幅会动的画。娘的手指被针扎过无数次,指尖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眼儿,有的还结了痂。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两下,继续缝,好像那针扎的不是她的手。
半夜醒来起夜的时候,娘还在煤油灯下干活呢,。针线在布上一上一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娘怕吵醒我们似的。我迷迷糊糊地看一眼,娘的背弓着,头低着,整个人缩在那豆大的灯光里,像是被光裹住了一样火苗。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被照得黄黄的,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皱纹里好像藏着好多好多的苦,可她的手一点都没停。
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娘怎么不累呀?现在想想,不是娘不累,是娘心疼我们,怕我们受冻挨饿,才拼死拼活地干。娘不是铁打的,娘是拿命在撑这个家。
记得一年四季就盼着过年。
因为过年了就能吃饱饭了,有新衣服穿了——其实也不是啥新衣服,是哥哥姐姐们穿破了的,娘给拆洗缝补过了的。可在我们眼里,那就是新衣服,穿上身转三个圈都不够。
祭灶完了,娘就在炭火上给我们烤年馍。用平底锅,上面扣个盖子可以放炭火,这样烧出来的馍馍上下火色一样,金黄金黄的,外皮脆脆的,咬一口咔嚓响,里面却是软软的、暖暖的。有白面馍,有黑面馍,还有黑面菜团。
白面馍我是很少吃到的。娘自己一口也舍不得吃,留着让爹和大姐吃,偶尔给哥哥吃点。哥哥是男孩子,淘气,嘴巴馋,饭量大,总是吃不饱。他吃东西的样子像个小狼,三两口就吞下去了,吃完了还舔手指头,把十个手指头挨个舔一遍,好像还能尝出点味儿来。
娘把白面馍放在筛子里,用两根铁丝一头拴在房梁上,一头做个挂钩把筛子两边钩住,挂得老高老高的。我们是够不到的,只有娘搬个凳子踩上去才能拿到。那筛子在房梁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故意逗我们。每次娘从上面拿下来一个白面馍,我们就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有一次哥哥趁娘不在家,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偷吃白面馍。他学着娘的样子踩个凳子上去,可他个头矮,够不着,又加了个小凳子放在上面。白面馍总算够着了,他的手都摸到馍了,可一紧张,怕娘突然回来,脚下没踩稳——小凳子"哐当"一声掉下去了,他也一个跟头摔了下来,碰得鼻青脸肿,胳膊上都流血了。
他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也不敢哭——怕娘回来骂他。可最终还是被娘发现了,又狠狠揍了一顿,好些日子再也不敢偷白面馍吃了。后来哥哥跟我说起这事儿,还嘻嘻地笑,说那白面馍是真香啊,摔了都值。
我问他:"疼不疼?"
他说:"疼。可那馍是真香。"
说完他又舔了舔嘴唇,好像那股麦香味儿还在嘴里似的。
大年三十晚上,爹给我们煮的猪肉,每人分一小块吃,就算是"装仓"了。那猪肉切得薄薄的,每一片都透着光,放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化了,油花花的,香得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稍微条件好一点的人家能吃到麻腐饺子呢,我们是吃不到的。娘用白面擀些面条,煮熟了一人一碗汤面条,就已经很好了。
那时候没有电,更没有电视机,别说看春晚了,连个亮儿都没有。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灶膛里的火映着娘的脸,忽明忽暗的。吃完饭,和同院子的伙伴们黑灯瞎火地玩捉迷藏、看星星。冬天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亮闪闪的,伸手好像就能够着。银河横在天上,白茫茫的一条,像是谁用粉笔画了一道。北风呼呼地刮,冻得鼻涕直流,可谁也不愿意先回家。玩累了倒头就睡了,梦里都是白面馍的香味。
可娘整晚都没睡。
她给我们兄妹六个拆洗缝补大年初一穿的"新衣服"呢。大的改小了,破的缝上了,针脚密密匝匝的,比买的还结实。等到第二天天亮我们起床的时候,大炕上被窝里头,娘都把衣服做好焐热了。
姊妹六个,每个人都会有一身合适的衣裳穿。我们摸着那暖和的衣裳,高兴得在炕上又蹦又跳,互相比较谁的衣服更好看。二姐穿了件红底子碎花的,高兴得转了好几个圈;弟弟穿了件蓝布的,虽然大了点,但他不在乎,使劲儿拽着衣角,生怕掉了似的。
可爹和娘呢?
还是穿着洗得发白、补了又补的旧衣服,好几年了都没添置过新的。爹的中山服袖口都磨破了,娘的棉袄上全是补丁,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们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穿新衣服的是他们自己。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们在炕上闹,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无论多难,他们也要顽强地撑起这个清贫的家。
那个家虽然穷,虽然破,虽然风一吹就沙沙响,可那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温暖的地方。因为那里有爹的旱烟味儿,有娘的煤油灯光,有大姐割麦子弯下的腰,有哥哥偷馍摔下来的笑,有二姐小口抿饭的认真,有弟弟舔手指头的馋样,还有我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那一小口白面馍。
那些苦,那些饿,那些冷,那些疼,如今回想起来,竟都变成了暖的。
因为那些苦里头,藏着一家人拼了命也要在一起的劲儿。那股劲儿,比什么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