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的求学路
书名:黄沙腹地 作者:格格 本章字数:5141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转眼之间,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那一年,二姐已经读三年级了,每天背着娘用碎布拼成的书包,走路一颠一颠地去学校,回来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说今天老师教了新字,她会写"大"了。哥哥比我大两岁,打小就是个机灵鬼,脑袋瓜子转得比谁都快,可那聪明劲儿全用在了淘气上——上树掏鸟蛋,下渠摸鱼,偷人家地里的瓜,样样都少不了他。爹愁得不行,怕这小子再在家里疯下去,非惹出什么大祸来不可,干脆一咬牙,托了在我们小学当老师的姨娘(娘的姊妹),让哥哥六岁就背上书包去上学了。

六岁啊,别的孩子还在院子里满地打滚呢,哥哥就已经坐在教室里了。更巧的是,姨娘正好教二姐那个班,哥哥跟二姐成了同班同学。一个六岁,一个九岁,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想想都觉得好笑。哥哥个子小,坐在最前排,腿都够不着地,可他一点也不在乎,上课的时候东张西望,下课了第一个冲出去疯跑,可哥哥虽然年纪小,贪玩,上课不专心听讲,但他打小就聪明记性好,考试的时候他的学习成绩总是比二姐高很多,老师都佩服他。

可我呢?

我一直等九岁了,还没踏进学校的门。

不是娘不想让我上,是实在没办法。家里六个孩子,两个弟弟还小,三弟比我小五岁,才四岁,正是满地跑、啥也不懂的年纪。娘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工,上工去了谁看弟弟?总不能把四岁的娃一个人扔在家里吧。所以娘的意思是,让我再等一年,等三弟再大一点,能自己玩了,我再去上学。这一年里,我就在家带弟弟,算是帮娘分担点。

我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头憋屈得很。每次看见二姐背着书包从门口经过,我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远了,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说不出的难受。我也想上学啊,我也想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我也想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可我不敢跟娘说,因为我知道,家里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可我们学校的老师不答应,知道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就来家访了。

那天傍晚,娘正在院子里喂鸡,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推门进来了。她是我们学校的,姓周,说话斯斯文文的,可态度特别坚决。她站在娘面前,亲切地跟娘说:"嫂子,娃都九岁了,再不上学就晚了。娃聪明着呢,你让她在家带弟弟,可惜了。上学又不是不回来,早点放学回来带弟弟不就行了?一天就那几个小时,误不了事。"

娘为难地搓着手,说:"老师你不知道,家里实在是离不开……"

周老师不走,就站在那儿说,软磨硬泡。娘被磨得没办法了,叹了口气说:"那就让她去吧,可得早点回来带弟弟。"

周老师一听,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连声说:"行行行,嫂子你放心,我跟娃说,让她一下课就跑回来。"

娘点了头的那一刻,我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听见了。我端着水碗站在门口,手都在抖,水洒出来烫了脚都没感觉到。我想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就那么傻站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委屈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我要上学了!我要上学了!我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念叨,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坐在教室里,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娘就把我叫起来了。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件衣服——那是大姐穿过的红花布衫,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可娘仔细地用剪子裁了又裁,缝了又缝,改小了给我穿。我接过来往身上一套,虽然是旧衣服,可那红色在灰蒙蒙的屋子里亮得刺眼,像一团火。我对着水缸里的水面照了照,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裤子是蓝色的,大腿面上方方正正地缝着两个大补丁,也是大姐穿小了的裤子改的。那补丁的针脚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娘的手艺。我穿上裤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觉得自己跟二姐一样神气了。

娘看着我笑了,说:"去吧,好好念书。"

我使劲点了点头,背着娘用碎布缝的书包,一路小跑着往学校去了。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都是甜的。我觉得脚下的沙地都变软了,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路边的骆驼刺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在跟我招手。我走得飞快,心里头装满了欢喜,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炕上,怎么都舍不得脱那身衣服。最后娘说穿着睡会把新衣服褶皱,我才把红花布衫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枕头底下,生怕二姐半夜拿去穿了。娘催我睡觉,我就闭上眼睛,可手一直摁着那件衣服,摁了一整夜。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书念的人了。

可上学的路,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美好。

西北的冬天,那才叫真正的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冰天雪地的,浇过冬水的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白花花的,一整个冬天都化不开。我们去学校,就得从那冰面上走。脚底下滑得很,一不留神就摔个四仰八叉,屁股摔得生疼,可也不敢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那时候没有闹钟,谁家都买不起。娘说,看星星就知道几点了——"三星直了"就该上学了。我不懂啥叫"三星直了",娘就指着天上教我看。后来我慢慢学会了,天还黑着呢,只要看见那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竖在天边,就知道该出发了。

天还没亮,同院子的伙伴们就开始互相喊了。你喊他,他喊我,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老远。大家缩着脖子,揣着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是嘴里在冒烟。踩着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走,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冻得脚趾头都没了知觉。

有时候去早了,学校大门还没开。我们就站在门口,顶着寒风,带着困意,安安静静地等。风刮在脸上像砂纸在磨,手和脚都冻出了冻疮,通红通红的,肿得像小馒头。有的冻疮裂开了口子,黄水往外渗,疼得人直吸凉气,可也不敢挠,怕挠破了更疼。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我们呼啦一下全涌进去,像是被关了一夜的牲口终于放了栏。

教室里更冷。

可老师有办法。老师来了第一件事不是上课,而是蹲在教室角落里生炉子。她抱来一捆干柴禾,塞进那个用土坯垒起来的炉子里,划根火柴点着了。干柴禾噼里啪啦地响,烟雾一下子冒了出来,整个教室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直咳嗽,可身上确实暖和了不少。

说是炉子,其实就是几块土坯垒起来,中间搁个铁炉屉,底下掏个洞通风,上面能坐个水壶烧水。简陋得很,可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我们全部的温暖。

桌子也是土坯砌的,两个人一张,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用小刀深深地刻了一条线——那是"三八线",谁也不能越界。我跟同桌的胳膊肘稍微过了一点,他就拿铅笔戳我,我也戳回去,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较劲,谁也不让谁。

刚上一年级的时候,连铅笔和本子都没有。老师带我们去院子里,用"黑字棒"学识字。那黑字棒是啥呢?就是废旧手电筒里的电池,用砖头砸开,里面有两根黑色的碳棒,拿来当铅笔使。我们蹲在地上,用黑字棒在土院子里写字,一笔一划地写,写满了就用脚擦掉,擦平了再写。土院子被我们踩得光溜溜的,像打了一层蜡。

那个时候没有家庭作业,放学铃声一响——其实也没啥铃声,就是老师拍一下桌子——我们就像出笼的鸟,一溜烟往家跑。可跑回家不是玩,是干活。提上筐子,还得给猪羊铲草去。

每次铲草,我都叫上花花和小玲儿。

花花是李家大妈家的二女儿,比我大三个月。李家大妈有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花花排行老二。李家大爹是生产队长,挣的工分多,他们家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不少。花花人好,心眼实,有了好吃的总偷偷给我留一点,有时候是半块馍,有时候是几颗沙枣,塞在我手里就跑,也不让我谢她。

小玲儿是许婶子家的二女儿。许婶子家有八个孩子——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小玲儿上面有五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许爸是泥水匠,手艺好,可土改的时候他家被划成了地主,成分高。地主打倒以后,他们家在队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走路都低着头。他们家的孩子走到哪儿,别人都喊"地主娃子",骂声跟着他们走。小玲儿从小就习惯了,不哭也不闹,就是话少,可对我好,有了好吃的也总忘不了给我留一份。

我和花花、小玲儿三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放学后提上筐子,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西面柴湾里去。那里草多,灰灰草、扯拉弯子、辣辣酱,都是猪爱吃的。我们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扯,不一会儿筐子就满了,满得筐把上只能掏进去一只手。提着满满一筐草回家,娘肯定会表扬一番,说"行,没白去"。

那是我上学以后最快乐的时光。

可小孩子哪有不贪玩的呢。

有一回,放学后我们三个又去铲草了。那天天热,太阳晒得人直冒汗,小玲儿把筐子往地上一扔,说:"咱们先玩一会儿再铲吧,太热了。"我和花花一听,立刻同意了。

三个人钻进了西面的沙沟沟里,那地方背阴,凉快。我们坐在沙地上,开始过家家。我当姨娘,花花当舅妈,小玲儿当客人。我们用手在沙地上挖了个锅台子,用湿沙捏了锅碗瓢盆,还捏了个风箱,学着娘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做饭"。

"姨娘,饭好了没有?"小玲儿喊。

"好了好了,快来吃!"我端着沙捏的碗,假装往她手里塞。

"不不不,舅妈先吃!"花花推让。

"你吃你吃,别客气!"

三个人你推我让,笑得前仰后合,可热闹了。玩着玩着,太阳就落山了。

橘红色的光铺在沙丘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我一抬头,看见天边的云彩都变了颜色,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筐子还是空的!

草一根都没铲,回去娘非打我不可。

花花和小玲儿也慌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主意。最后还是我想了个办法:找了几根小木棍,在筐子底下搭了个架子,上面胡乱铲了几把草,轻轻地铺在木棍上,从上面看下去,满满当当的,跟真的一样。

我提着筐子,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跟做贼似的往家走。进了院门就喊:"娘!草铲回来了!"

娘正在灶台前做饭,头也没回地问:"铲满了没?"

"满了!你看!"我把筐子往娘面前一送,迅速让她扫了一眼,赶紧缩回来。

娘说:"倒羊圈去。"

我如获大赦,提着筐子一溜烟跑到羊圈,把上面那层草"哗啦"一下倒进去,空筐子藏在草堆后面。饿疯了的羊冲过来,没几口就把那点草吃了个精光。

管他呢,反正草已经"倒"了。

我拍拍手,心安理得地回去吃饭了。

可饭刚吃了一半,羊圈里的羊叫个不停,咩咩咩地叫得人心烦。娘放下筷子,起身去了羊圈。

一会儿,娘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丫头,你给羊铲的草呢?放哪了?"

我不敢正眼看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倒……倒羊圈了。"

"羊圈啥也没有。"

我不说话了。

"羊吃掉了?"

我点了点头,不敢出声。

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今天就算了,放过你,不打你了。快吃饭吧。下次不许贪玩,不许骗娘了。"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应了一声:"知道了。"

正吃着呢,花花哭着跑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她妈发现了筐子是空的,狠狠揍了她一顿,饭也不让吃。她抹着眼泪说:"下次不敢贪玩了。"

我看着花花哭红的眼睛,心里又愧疚又庆幸,偷偷想:娘到底是娘,虽然识破了,可到底没打我。

说起来,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大家伙住在一个院子里,谁家的房门也不上锁。

不论白天出去还是晚上睡觉,门都是敞着的。不是不想锁,是没啥可锁的——家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一捆柴禾、半袋粮食、几件破衣服,谁稀罕拿?所以门从来不关,谁家来了人,推门就进,连招呼都不用打。

可就是这不上锁的门,闹出了一桩让全院子人笑了好几年的大事。

那天晚上,我们都玩累了,各自回家睡觉。半夜里,我二弟起来起夜。那时候谁家孩子多,起夜也不出门,就在院子里空旷的地方解决了,完了回来接着睡。

二弟睡得迷迷糊糊的,尿完了往回走,也不知怎么的,走错了门——他没进自家的门,直接推门进了李家大妈家。

摸黑上了炕,倒头就睡了。

谁家都是一大家子人睡一个大炕,李家大妈家也不例外。他们家人也都睡得死死的,谁也没发现多了个人。二弟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在人家炕上睡了一夜,睡得还挺香。

第二天一大早,娘叫我们起来去上学。

"老二呢?"娘喊。

没人应。

娘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把我们一个个都叫醒了,挨个问:"老二去哪了?"

我揉着眼睛说:"昨晚睡觉的时候还在呢。"

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疯了似的跑出去找,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沙地里找了一圈,没有。柴湾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娘的声音都变了调,喊着"老二——老二——",声音在清冷的早晨传得老远。

邻居们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帮忙找。有人说是不是跑到外面沙地里去了,有人说是不是掉到井里了。娘听了,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李家大妈从屋里出来了,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嫂子,你家老二是不是在我家炕上呢?我今早起来一摸,多了个人,吓我一跳。"

全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娘冲进李家大妈屋里一看——二弟正缩在被窝里睡得香呢,嘴里还吧唧吧唧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娘又气又笑,一把把二弟揪起来,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你个死怂!走错门了都不知道!吓死我了!"

二弟被打醒了,迷迷糊糊地看着娘,又看看周围一圈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揉着眼睛说:"娘,我睡觉呢。"

全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半天。

这事儿后来成了我们院子里的笑谈,谁见了二弟都要问一句:"昨晚睡谁家炕上了?"二弟也不恼,嘻嘻一笑,说:"李家大妈家的炕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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