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的求学路(续)
书名:黄沙腹地 作者:格格 本章字数:5207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我的数学老师姓许,是我们四队的人。

说起许老师,那在我们整个学校都是出了名的。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精精神神的,往讲台上一站,腰杆子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他常年穿一套蓝色的中山服,那蓝色洗了不知多少回了,可干干净净的,一点褶子都没有,穿在身上得体得很,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个风纪扣——就是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系得严严实实的,从来没有敞开过。哪怕是大夏天,热得人直冒汗,他那颗扣子也扣得死死的,好像那不是一颗扣子,而是他这个人的规矩和体面。

许老师为人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冲学生发火。他有一双慈祥而又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眼睛里头像是装了一盏灯,不管看谁,都让人觉得暖暖的。他看学生的时候,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爱,好像每个孩子在他眼里都是宝贝疙瘩。他脸上总也挂着笑意,那笑不是刻意挤出来的,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好像在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烦心事儿,天塌下来他也能笑着给你讲完那道应用题。

我最喜欢上他的课了。

许老师讲课有个特点——幽默风趣。别的老师讲数学,干巴巴的,听得人直犯困,可许老师不一样。他讲着讲着就能冒出一句俏皮话来,把全班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再回头一看黑板,嘿,知识点全记住了。他讲的课易懂不乏味,再难的题到了他嘴里,都能变成一个故事、一个比方,听着听着就明白了。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在全年级都是拔尖的,谁都知道,那是许老师的功劳。

而我呢,在许老师的课上,那简直就是个"活宝"。

我个子矮,坐在最前排,腿都够不着地,可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我性格活泼开朗,浑身上下像装了个弹簧,一刻也闲不住。我还有一副不服输的样子,不管干啥都要争第一,谁要是说我不行,我非跟他急不可。许老师安排我坐最前排,说是怕我个子矮看不见黑板,可他哪里知道,我坐前排不光是为了看黑板,更是为了抢答问题。

每每许老师提问题的时候,别的同学还在低着头想呢,我的手"唰"一下就举起来了,举得比谁都快,比谁都高。可我个子实在太矮了,坐在那里就露出一个脑袋,手举得再高,许老师也不一定看得见。于是我就站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在他眼前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跟打旗语似的,生怕他注意不到我。

"许老师!许老师!我知道!我知道!"

许老师每次都被我逗笑了,笑着朝我点点头:"行,你说。"

我就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声音又响又脆,把答案说得清清楚楚。坐下的时候,还故意朝周围的同学瞟一眼,那意思分明在说:"看见没?还是我最快。"

现在想起来,真的有点好笑,傻傻的。可那时候不觉得傻,那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许老师的那一笑,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奖赏。

语文张老师,跟许老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张老师二十多岁,沉稳而又热心,不爱多说话,可但凡你有了困难,他第一个冲上来帮你。他皮肤黝黑,那种在西北的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黑,黑得发亮,可配上他那高高的个子,倒显得特别精神。他戴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厚厚的,说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最让人注意的是他走路的样子——一条腿不太对劲,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落地的时候总要顿一下,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可就是这么一个走路都不太方便的人,骨子里却硬得很。他从来不在人前示弱,也从来不因为自己的腿就觉得低人一等。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腰杆子比谁都直,声音比谁都洪亮,那股子刚毅劲儿,让人打心底里佩服。

张老师很喜欢我。

原因很简单——我语文成绩好。那时候我认字快,理解能力强,作文写得尤其好,每次张老师念我的作文当范文,我心里头就美得冒泡。张老师对我很关心,不光是学习上,生活上也处处照顾我。谁要是欺负我了,他第一个站出来;谁要是说我不好了,他第一个不答应。

在我心里,张老师就像个大哥哥,虽然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在我眼里,他比谁都高大。可就是这么一个疼我的张老师,有一回,我还误解了他。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放学回家了,我也忘了是什么原因——小孩子的事,哪有什么原因呢,说打就打了。小玲儿和我在院子里闹起来了。

小玲儿你还记得吧?就是许婶子家的二女儿,话少,可对我好。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就杠上了。她踢我一脚,我推她一把,她又推我一把,我刚抬起腿要踢她的时候,她一把把我的腿抬得高高的——

就那么一瞬间,我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一个"马趴"就摔倒在地上。额头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梯角线的棱角上。那梯角线是木头的,棱角硬得很,一下子就在我额头上划了一个口子——两三厘米长,深得很,那道印至今还在呢。

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眉毛往下淌,流到眼睛里,眼前一片红。

我又疼又吓,坐在地上"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玲儿也吓坏了,脸都白了,撒腿就跑,赶忙去找哥哥姐姐们。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了村医疗站,医生给我上了药,包扎好了,额头上裹了一圈白白的纱布。

回到家,我照了照镜子,额头上那个白纱布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我觉得羞得很,怕同学笑话,死活不肯去学校。

在家里躲了三四天。

第四天,张老师托人捎话说让我去学校上课。

我心里头又想去又不敢去,纠结了一上午。最后还是娘说:"去吧,头上包着呢,谁也看不见。"

那天我鼓足了勇气,用娘的头巾把自己的头围得严严实实的,裹了一层又一层,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子,想着不让同学认出来。我低着头,缩着脖子,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学校走,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不料刚走进校门,张老师就迎了上来。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摞作业本,一看见我就笑了。他没有问我头上包的是什么,也没有在同学面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跟我来。"

他把我领到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张老师让我坐下,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

"没事儿的。小孩子家碰碰磕磕,受点小伤,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谁小时候没摔过?谁小时候没破过皮?你看我这条腿,不也是小时候摔的?可我现在不也站在这儿给你们上课吗?"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那条不太好的腿,笑了笑。

"这几天落下的课,我给你补上。你别怕,有我呢。"

我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我忍着没哭,使劲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每天放学后去老师办公室补课。

张老师像个大哥哥一样,耐心地给我讲解。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了讲,生怕我听不懂。遇到我弄不明白的地方,他不着急,也不发火,就换个法子再讲一遍,再不明白就再讲一遍,三番五次地给我讲,直到我彻底懂了为止。

有时候天都黑了,办公室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张老师的脸上,他的眼镜片反着光,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认真。我坐在他对面,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和煤油灯偶尔发出的"噗噗"声。

坚持了一周,终于把我落下的课全部补回来了。

说实话,我心里头非常感激张老师。那种感激,不是嘴上说说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很多年以后,我都还记得那盏煤油灯,记得他一瘸一拐给我倒水的背影,记得他拍着自己那条腿说"你看我不也好好的"时的那个笑。

可就是这么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后来,我却误解了他。

上三年级的时候,班里刮起了一股"改名风"。

好几个同学都改名字了,三个字的改成两个字的。张瑞琴改成了张英,许玉红改成了许燕,一个比一个好听,一个比一个洋气。就连我哥和两个弟弟都改成了两个字的名,说是叫着方便,写着也省事。

我当时觉得好奇,心里头也痒痒的。说实话,爹给起的名确实很难听——什么菊花啊,春花啊,梅花,桃花……满院子的花都让爹用遍了。两个姐姐还好些,叫艳华、玉华,听着还算顺耳。可爹给我起的那个名,太难听了,又俗气,叫出去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我也想改名。

我去找了张老师,说:"老师,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张老师想了想,说:"行,明天给你。"

第二天,张老师把名字取好了,写在我的作业本上。

我满怀期待地翻开一看——

静。‌

就一个字,安安静静的"静"。

我一下子就火了。

我这个小心眼儿,当时就认定了张老师是在讽刺挖苦我。你想啊,我性格活泼,好动,上课抢着举手,下课满院子疯跑,他给我取个"静"字,这不是明摆着让我安静一下吗?这不是说我太闹腾了吗?

我觉得好委屈。

我哭了很久,坐在院子里哭,越想越觉得张老师不理解我,越想越觉得他看不起我。哭完了还是没想通,一气之下,把作业本上写着名字的那一页"嘶啦"一声撕掉了。

我不喜欢他取的这个名字。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提改名字的事了。对张老师,也有了看法,上课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积极了,看见他也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

多年以后,我长大了,懂事了,回想起这件事,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幼稚,笑自己单纯,笑自己竟然枉费了张老师的一片好意。

"静"——那哪里是讽刺啊?那是张老师对我最深的期望。他希望我能静下心来,把书念好,把路走正。他是在用一个字,给我指一条路啊。

可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没看到他的良苦用心。

我觉得挺对不起张老师的。真的挺对不起的。

张老师是一个多有才华的人啊。他语文教得好,作文写得好,字也写得漂亮。他那条腿虽然不好,可他从来没有被生活打败过。他用一盏煤油灯,给我补了一周的课;他用一个"静"字,想给我指一条路。

这样的老师,我这辈子能遇到几个呢?

说完了老师,再说说我的"老对手"。

我们那时候小学是五年制的,我和我们队上的男生姜文是一个班。姜文这人,脑子聪明得很,学习跟我不差上下,每次考试不是他第一名就是我第一名,俩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是我最紧张也最兴奋的时候。要是我考了第一,我就昂着头从姜文面前走过去,故意不看他;要是他考了第一,他也昂着头从我面前走过去,故意不看我。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可谁也离不开谁——没了对方,第一名拿着都不痛快。

过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姜文担任班里的大队长,袖章上是三道杠的,红得耀眼。我是中队长,袖章上虽说是两道杠的,可比起一般同学,那也神气得很。我把那两道杠的袖章擦了又擦,亮了又亮,走路的时候胳膊都不自觉地抬高几分。

姜文看见了,撇撇嘴说:"两道杠也好意思擦?"

我白了他一眼:"两道杠怎么了?两道杠也是杠!"

他笑了,我也笑了。

大姐自己没有条件上学,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我学习成绩好,大姐比谁都骄傲,比谁都自豪。每次我考了好成绩回家,大姐都高兴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转圈圈,逢人就说:"我妹考了第一名!"那语气,比她自己考了第一名还激动。

大姐每天早上给我梳头发,变着花样地梳不一样的小辫子。今天梳两个羊角辫,明天梳一条麻花辫,后天又给我扎两个小丸子。她想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我在学校里也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可无奈我天生头型长得不好看,脑袋瓜有点扁,再怎么打扮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大姐有时候梳着梳着就叹口气,说:"你这头型,随了谁了呢?"

我就笑嘻嘻地说:"随了爹呗。"

大姐就笑着拍我一下:"去去去,快上学去。"

虽然头型不好看,可大姐给我梳的每一根辫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是大姐没能上学的梦,一根一根地编进了我的头发里。

学校让我们各个班级都要排练节目,六一儿童节的时候上台表演。

我们班也组织了好些节目:有快板,打得"啪啪"响;有独唱,唱得人眼泪汪汪的;有舞蹈,跳得花里胡哨的;还有大合唱,唱得整个操场都在震。

我没有什么强项,被排进了舞蹈队里。可无论老师怎么教我,我都不会跳舞。手脚不协调,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天生舞盲,不开窍。老师教了三遍我还是跟不上,急得老师直跺脚,最后只好把我换下来,让我在六一儿童节那天读发言稿。

那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难不倒我的。

六一那天,阳光特别好,操场上彩旗飘飘的,全校的人都坐在台下。我穿着大姐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发言稿,深吸了一口气。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

我的声音又洪亮又清脆,吐字清晰,说话流畅,一个字都不带磕巴的。台下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听我说话。等我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台下"哗"的一声,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看见大姐在人群里拼命地给我竖大拇指,眼睛里亮闪闪的,不知道是阳光照的还是眼泪映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我读得有多好,是因为大姐在看着我。她没能站在那个台上,可她的梦,我替她站上去了。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的日子虽然苦,可苦里头有甜。

甜是什么呢?是第一天上学时那件红花布衫的亮色,是冬天冰面上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是土教室里烟雾缭绕的温暖,是黑字棒在地上写出的第一个"人"字,是花花偷偷塞给我的半块馍,是小玲儿总给我留的那口吃的,是沙沟沟里过家家时的笑闹声,是二弟走错门后全院子的哄堂大笑。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穷得叮当响却笑得没心没肺的日子,就像沙地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没了。可它们刻在我心里头,怎么吹都吹不掉。

因为那就是我的童年啊——穷,可是热热闹闹的;苦,可是有滋有味的。

有娘在,有爹在,有哥哥姐姐弟弟在,有许老师在,有张老师在,有花花小玲儿在,那个不上锁门的院子里,就是我这辈子最富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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