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段话,他站在茶几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
棠洐把水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回客厅,在褚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棠洐翘起腿,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还是那种让人发毛的平淡:“第一,你替我做的这个决定,你问过我吗?”
褚野张了张嘴。
棠洐没等他回答:“第二,你说你不让我拦你——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会拦着学生去还债的人?你跟我学了一年半,你觉得我会让你欠着别人的人情过日子?”
褚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是”,但棠洐继续往下说了。
“第三,也是最让我生气的。”
他的声音终于从那种伪装的平淡里裂开了一条缝,底下的火气从缝隙里漏了出来,“你换掉手机号,三年不联系我,你知不知道我——”
他停住了。
“你知道什么。”他把那句话改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三年前褚野跪在书房地板上端着一杯茶举过头顶的时候,他说过师门的规矩——“你做错了事我管你,我出了事你也不能不管。”
褚野做到了后半句,他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替棠洐扛了事。
但他把前半句砸了——他做错了事没有给棠洐管他的机会。
他把自己从棠洐手里连根拔走,留了三年空白。
褚野低下头,手攥得更紧了,但没反驳。
“还有你妈来找我的时候,她说你手上的疤又添了新的。”
棠洐的声音又冷了一度,“你回来一个月了,成海的事情处理完了没有?处理完了。并购谈完了没有?谈完了。你有时间去捐书,有时间去开高管会摔文件夹,有时间在你办公室让亲妈等两个小时——你没有时间来见我一面,你妈不来找我,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捐几本破书给我当念想?”
褚野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不知道这些话会来,他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猛。
他以为棠洐会冷淡、会沉默、会让他自己把话说开。
但棠洐没有。
棠洐从开门到现在,每一句话都带着火药味,像是这三年攒的火气全憋在胸腔里,见了面就一股脑全炸出来。
“我——”褚野的声音开始不稳了,“我不来见你,不是不想见,是我不知道怎么见。我不给你发消息是因为我不敢,我怕你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过得不好,但我不能跟你说,我说了,你就会觉得我做这些都是白费的,我不能让它白费。”
棠洐站起来,走到褚野面前。
他比褚野高出将近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褚野硬生生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动。
“你觉得你过得不好,所以你不联系我,你觉得你联系我,我就会觉得你做的一切都白费了,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了,然后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棠洐伸手抓住褚野戴着腕表的左手,褚野下意识地往回缩,但棠洐的手劲比他大多了。
他把褚野的手腕翻过来,另一只手去解那只腕表。
褚野猛地挣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左手死死地护在右手腕上,眼神里那种熟悉的恐惧又回来了——和三年前棠洐第一次走进他房间拉开窗帘时一模一样。
棠洐看着他护着手腕的动作,眼角跳了一下,收回手,没有再往前。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把表摘了。”棠洐说,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有之前那种刻意的平淡,而是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终于被撕开的疲惫,“你摘了给我看一眼。”
褚野没有动。
棠洐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疲惫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全漏出来了——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从里到外的、积攒了三年的、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疲惫。
父母走的时候他没倒下,复职的时候他没倒下,评教授的时候他也没倒下。
但此刻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一瞬间老了五岁。
“你走吧。”
褚野站在茶几旁边,手还在护着腕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师父。”
“你叫了我好几次师父了,但我不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把我当师父,你把我当师父的话,三年前你不会瞒我,三年后你也不会瞒我,你把我当师父的话,你手腕上每多一道疤你都应该第一个告诉我。”
他睁开眼睛看着褚野,“走吧,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手腕亮出来给我看,什么时候再来。”
褚野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黑色西装外套的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块腕表。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棠洐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端起茶几上那杯凉水又喝了一口。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那些还没掉光叶子的梧桐树。
棠洐把水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杯底撞击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火气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不是不知道褚野的难处。
二十出头,被扔到伦敦一个人读不喜欢的专业,语言不通,饮食不习惯,周围全是他爸安排的眼线,每个人都在等着看褚家少爷能不能撑下来。
他能想象褚野在伦敦的公寓里失眠到天亮的样子,能想象他在考试周一边啃金融课本一边想《楚辞》植物意象论文没写完的样子,能想象他在浴室里拿刀片划自己手腕时候的样子——因为这些都是他三年前从褚野身上亲眼见过的东西。
他气的是,褚野宁愿把这些事情全部扛下来也不跟他说一个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棠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校园。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给沈恪铭发了条消息。
“他今天来了,没谈好。”
沈恪铭回复得很快:“你呢,还好?”
棠洐打了两个字“没事”,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不想对沈恪铭撒谎,但他也说不出口“我不太好。”
他最后发了三个字:“还行吧。”
沈恪铭大概是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回了一句:“明天来家里吃饭。”
棠洐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心里骂了一句——他骂的不是褚野,也不是沈恪铭,他骂的是自己。
他气褚野瞒他,但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父母去世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跟褚野提过——当然那时候褚野在伦敦,换了手机号,他联系不上,但他也没想过要通过褚成海或者林若菀去传话。
他把所有的事都自己吞了,吞到最后连沈恪铭都说他肝火太旺。
他教出来的徒弟,和他一模一样的毛病——出了事自己扛,扛到扛不住了就躲起来,躲到伤口烂了也不给人看。
玄关的灯还是坏的。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拿了把剪刀和一卷胶带,踩在椅子上把灯管拆下来换了新的。
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他站在灯光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亮着的灯管,心里想——人不是灯管,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但他总得先把自己的灯修好,才有资格去修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