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停下脚步,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眼神有些疲惫。屏幕亮了,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名字乱七八糟看不懂。他点开,只有一句话:“规则,只是开始。”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关掉屏幕,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主控室,门禁红灯一闪,他刷脸通过。离门口还有两米时,耳机突然响了。
“老师。”沈墨的声音很低,“你得看看这个。”
陈牧站住了。耳机里传来视频加载的声音,接着画面开始播放。是一个很暗的铁皮屋,墙角堆着箱子,地上有块脏毯子。杨启明坐在那里,靠着墙,头歪着,嘴一张一合,但说的不是人话。声音断断续续,像卡住的录音机,重复几个音节。
“……θ-7……投影……面相……拓扑坍缩……”
他的右手在空中划动,动作僵硬,手指抽搐,画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形状。左手紧紧抓着左臂,指甲都陷进肉里,流出血来。
陈牧皱起眉头。“这什么时候拍的?”
“不到六小时前传回来的。”沈墨说,“信号不稳定,来源不清楚。我让系统做了声纹比对,还分析了声音频率——和档案馆标记过的‘第七类波动’完全一致。”
“第七类?”陈牧声音沉了下来。
“是认知崩解的前兆。”沈墨语气干涩,“我们当初封存这类资料,就是因为第一批破译员中有三人出现过这种症状。大脑被高维信息反向侵蚀,开始模拟无法承受的结构,最后神经网络崩溃。他们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陈牧没说话。他看着视频里的杨启明。这张脸他认识。以前是档案馆外围的研究员,不算核心人员,但接触过基础图纸。后来被发现偷偷导出资料,逃进了“灰区”。没人知道他还留了多少碎片。
现在知道了。
“他从哪儿拿到的?”陈牧问。
“不清楚。”沈墨顿了顿,“但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的,不会是普通残片。应该是‘意识投影’相关的禁忌内容——那种东西,连我们都只敢看编号,不敢打开文件。”
陈牧闭上眼。他记得。七十二小时之前,他曾见过一个志愿者强行接入“通明”接口。那人一开始还能说话,半小时后就开始不停画同一个四维图形,嘴里念公式,谁也听不懂。到最后,眼睛不动了,呼吸还在,脑电波却变成一片杂音。
和现在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已经死了吗?”陈牧问。
“还没有。”沈墨声音压低,“但快了。这种状态撑不过十二小时。神经系统持续超载,最后会彻底断联。他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大脑在错误地重组信息。就像坏掉的收音机,还在接收信号,可收到的已经不是声音了。”
视频里,杨启明突然抬头。他不是看镜头,而是盯着屋顶某个点。嘴巴停了几秒,然后猛地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不像人声,更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他又恢复原状,手指继续在空中划。
陈牧往后拖了一段视频。画面外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想扶他。杨启明猛地转头,一口咬在那只手上,血立刻流了出来。外面的人骂了一句,把摄像机扔在地上,画面倾斜,只能看到半截腿和一滩血。
几秒后,视频结束。
耳机里安静下来。
“你早说过,不该碰这些东西。”沈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封了,锁了,设了权限,可还是有人不信。他们以为拿到碎片就能掌握力量。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拆什么。”
陈牧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可能真觉得自己是在做科学。”陈牧语气平静,“那些碎片,公式、结构、参数,零零碎碎像拼图少了几块。他拼不出来,就用自己的脑子补。可补进去的不是逻辑,是疯。”
沈墨冷笑一声:“所以他不是小偷,是个疯子。”
陈牧轻轻摇头:“或者两者都是。贪婪的人总会给自己找理由。他说他在探索,其实是想抢在别人前面,点燃火种,哪怕烧死自己,也要当第一个看见光的人。”
沈墨不说话了。
陈牧看着视频最后一帧。杨启明的侧脸,眼睛睁着,瞳孔没有焦点。嘴角有血,手指还在动,画着那个没人看得懂的图形。
“这就是‘波动’之一。”陈牧低声说,“对未知力量的贪婪,最终把自己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墨问,“下次还会有人来。不只是杨启明这种外围的,可能是更聪明的,更有资源的。他们会绕开审查,黑进系统,甚至买通内部人。只要档案馆还在,就总有人想撬开它。”
“我能怎么办?”陈牧反问,“关掉它?销毁所有资料?那等于把人类唯一的上升通道亲手堵死。可开着它,又等于在门口放一把刀,告诉所有人别碰,可总有人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是法官。我没法决定谁该活,谁该死。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来,伸手去碰那团火。有些人退开了,有些人受伤了,有些人……像他这样,烧成了灰。”
沈墨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他。”他忽然说,“我恨的是这种事还会再来。我们明明知道后果,可还是拦不住。科学本该照亮前路,现在却成了引人跳崖的光。”
陈牧没回应。他删掉了视频,连缓存都清空了。系统弹出确认框,他点了“是”。
主控室的门还开着。里面泛着蓝光,那是地下五千米的量子晶体阵列在运行。整个零号档案馆就在那里,静静存放着能改变文明的技术,也藏着能毁灭人的毒药。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沈墨在耳机里叫住他。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在碰那团火?”
陈牧停下了。他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微微用力。
“我们早就进来了。”他说,“从第一天打开档案馆起,就没出去过。”
说完,他刷卡进门,门关上了。
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
沈墨坐在数据分析站的椅子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视频上传的日志记录。他盯着时间戳:凌晨三点十七分。屋里很安静,只有设备风扇的嗡嗡声。
他伸手,关掉了主屏幕。
黑暗落下。他没动,双手慢慢抱住了头。
陈牧穿过主控室,走向中央控制台。墙上的显示器闪着几组数据流,其中一条频率曲线突然跳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看了一眼,没多管。
他走到终端前,调出权限日志。最近一次访问是两小时前,来自外部匿名IP,尝试读取“通明”接口的底层协议。失败,触发警报,IP已被封。
他把这条记录标为“待查”,然后打开通讯面板,准备接陆永明的紧急会议通知。
就在这时,终端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提示。
不是系统警报。
是一条加密消息,来源未知。
他点开,屏幕上缓缓出现两个字:“小心。”紧接着,又跳出一行小字:“他们已经渗透进来了。”